1986年4月21日,辽北军区家属院里,阳光慵懒地洒在地面上。林超煜拎着菜篮,脚步不紧不慢地踏进了家属院。院里几个正在闲聊的嫂子们,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停止了谈话,齐刷刷地看向他。
林超煜装作没看见她们异样的目光,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刚走远了几步,身后又热闹起来。
“瞧见没,他还买了肉呢。”一个嫂子尖着嗓子说道。
另一个嫂子附和:“他做的菜,陆团长敢吃吗?”
“对啊,他整天和尸体打交道,家里的事儿也不管,除了那张脸长得好看点,别的真是一无是处。”又一个嫂子撇了撇嘴。
还有个嫂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结婚三年了,陆团长都还没怀上,说不定是被什么邪门的东西缠上了。”
林超煜听到这些话,低垂着眼睛,原本平稳的步伐加快了。他的工作是法医,在那个年代,很多人对这一行避之不及。大院里的军属们都不怎么和他亲近,每次见到他,总要在背后议论几句。甚至他和陆安然没孩子这件事,也都怪罪到他的职业头上。可没人知道,不是他不能生,而是他的妻子陆安然不愿意。
回到家,林超煜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切菜、炒菜,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做好饭后,他把菜摆上桌,坐在桌前,眼睛时不时看向门口,等陆安然回家。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饭菜的热气也慢慢消散。林超煜看了看表,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耐心地等着。然而,等到天黑了,饭菜都凉透了,陆安然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在门口。
林超煜站起身,把饭菜用碗扣好,决定下楼去看看。他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到路灯下两个人影紧紧拥抱在一起。那个女人的背影,在他心里无比熟悉。
他的心猛地一紧,抿了抿嘴唇,轻声喊道:“安然?”
女人没有回应。那个更高大的身影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说道:“是姐夫啊,安然姐喝多了,我送她回来。”
林超煜沉默着走过去,伸手从另一个男人手中接过自己的妻子。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熏得他有些难受。陆安然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一直念叨着:“逸凡。”
对面穿着衬衫的男人温柔地回应:“我在。”然后又转向林超煜,解释道:“姐夫你别介意,我和安然姐是一起长大的,就像亲姐弟一样。”
林超煜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不介意,谢谢你,齐逸凡同志。”
齐逸凡是陆安然恩师的儿子,出国五年,一个月前才回来的高材生。也是他回来的那天,林超煜听到陆安然的战友开玩笑说:“国外回来的就是不一样,齐逸凡同志钢琴、绘画、跳舞什么都会,安然你有没有后悔没等他?”
陆安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严肃地说:“我和林超煜是军婚,你说话注意点,别给逸凡添麻烦。”
就在那一刻,林超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终于明白了陆安然不愿意和他生孩子的原因。因为陆安然心里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
和齐逸凡告别后,林超煜一只手揽着陆安然的腰,半拖半抱地把她往家走去。
刚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柔软的床上,林超煜准备直起身来。就在这时,他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柔软却有力的手紧紧拉住。林超煜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跌了下去,一下子就被陆安然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随即,热烈而急切的吻如密集的雨点般,纷纷落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推开,大声说道:“陆安然,你看清楚我是谁?”
陆安然双眼迷离,低声呢喃着:“老公。”
林超煜的动作瞬间一滞,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只见陆安然双手慌乱地扯开他的衣服,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林超煜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搂住陆安然的腰,在不经意间,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暧昧的红印。
这样的时刻,林超煜的思绪突然飘远,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陆安然的情景。那是在军区相亲会上,现场人很多,大家都在交头接耳。领导的话还没说完,陆安然就风风火火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陆安然一脸认真,大声说道:“同志你好,我叫陆安然,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林超煜先是一愣,然后挑眉反问:“这位同志,你是女流氓吗?”
没想到,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他们真的在认识半年后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婚后三年,他们的生活一直甜蜜如初,就像刚恋爱时一样。可如果不是齐逸凡回来……
突然,被身上的女人突然一夹,林超煜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现实,他闷哼了一声。他红着眼睛,抬头看向女人。此时,陆安然的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潮。
林超煜心想:陆安然心里,应该也有他的位置吧?可这个念头刚落下,耳边就响起陆安然带着醉意的娇媚声音:“对不起,我没有等你。”
林超煜只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都凉了下来,心脏就像那撞上冰山的铁达尼号,一点点地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洋。他一直在陆安然身边啊,那么陆安然是在对谁说对不起?又是没有等谁呢?
女人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林超煜感觉自己就像一页在大海中遇到海啸的扁舟,几乎要被彻底摧毁。他的身体颤抖着,眼眶也渐渐泛红。愤怒之下,他咬上了陆安然的肩膀。
深夜里,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林超煜静静地看着身旁熟睡的女人,轻声问道:“陆安然,跟我结婚,你后悔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林超煜勉强挤出一个破碎的笑容,自言自语道:“没关系,我给你后悔的机会,让你和你心爱的人重新开始。”
次日,警局。林超煜一袭白衣,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了主任的房间。
“头儿,”林超煜说道,“听说省厅要派人去德国深造法医技术。”
“您觉得,我有没有资格申请?”
主任点了点头,说道:“没问题,这趟留学能补上咱们法医领域的短板,咱们都有责任。”
但紧接着,主任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犹豫起来:“不过,这一去至少得五年。我听说你和陆团长正准备要孩子。”
林超煜微微低下头,极力掩饰着心中那如潮水般翻涌的苦涩。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说道:“在国家大义面前,个人那点小事,就得乖乖靠边站啦。”
领导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期许,问道:“小林啊,你能这么想很好。那你跟我说说,为啥这么坚定呢?”
林超煜眼神坚定,语气郑重:“我当初选择这一行的时候,就对着天发过誓,要为活着的人争取应有的权利,为逝去的人好好发声。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肯定得挺身而出啊。”
领导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林超煜的肩膀:“小林,组织没看走眼啊。你先把这份申请填了,我这就帮你递上去。”
林超煜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笔,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随后,他又静静地递出另一张纸,轻声说:“头儿,这里还有一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主任伸手接过,本以为是平常的工作文件。可当他看到标题那四个字“离婚申请”时,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连忙看向林超煜,问道:“离婚申请?这……”
林超煜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离开主任办公室后,林超煜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主任已经签了字,只要陆安然的上司也同意,他们就能结束这段婚姻了。
刚走到警局门口,他就看到一辆军车稳稳地停在那里。车门打开,陆安然身着笔挺的军装,身姿飒爽地从车上下来。她脸上洋溢着笑容,热情地喊道:“老公,今天不忙吧?”
林超煜有些意外,微微一愣,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安然笑着走到林超煜身边,说道:“昨晚我喝多了,你照顾我一晚上,辛苦了。我怕你没吃早饭,特意给你送点。”说着,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袋包子和鸡蛋,塞到林超煜手里。
接着,她又轻轻捏了捏林超煜的手,心疼地说:“手这么冷?对了,你一降温就特别怕冷,回家我给你煮红糖水。”
林超煜看着手中还带着陆安然体温的早餐,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离婚协议,只感觉那纸仿佛在发烫。说实话,陆安然一直是个非常贴心、非常好的妻子。
正当他心中五味杂陈时,一声温柔的呼唤打破了两人之间这短暂的温馨。“安然姐,你忘了给林同志带的饼干。”
军绿色吉普车的副驾驶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蓝衬衫配西裤的男人,迈着优雅的步伐,踩着皮鞋走了过来。齐逸凡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铁盒,脸上挂着笑容,说道:“姐夫,这是我国外教授寄给我的曲奇,国内这里买不到。知道安然姐要来找你,我特意带了一盒。”
林超煜有些愣住了,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道:“你们这是……”
自己的妻子来给自己送早餐,身边还带着别的男人,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安然的脸微微泛红,有些尴尬地解释道:“逸凡最近在大剧院有演出,我顺便送他过来。”
林超煜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他清楚地记得,军区在东边,而大剧院在西边,根本不可能顺路。
他心中有些不悦,问道:“这哪来的顺路啊?”
接着,齐逸凡热情地发出邀请:“姐夫到时候没事也可以来看看,我让文工团团长给你留票。”
林超煜冷冷地拒绝:“不用了。”
陆安然笑着对齐逸凡回答道:“我老公啊,整天就一心扑在工作上,对这些娱乐活动啥的根本不感兴趣。到时候呢,我肯定去给你捧场。”
说完这话,她转头看向齐逸凡,眼神里带着催促,赶忙说道:“你时间挺紧的,咱们快走吧。”
林超煜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低下头,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容。他正打算转身回去继续工作,突然发现地上有个东西在闪闪发光。仔细一看,原来是个时尚领夹,瞧那精致的样子,一看就是齐逸凡会喜欢的类型。
林超煜连忙弯腰把领夹捡了起来,心里想着要给齐逸凡送过去。可等他抬起头,就看到陆安然他们刚好走到了车前。他急忙喊道:“等一下。”
然而,林超煜的话还没说完呢。就只见背对着他的齐逸凡,一只手捂着鼻子,满脸嫌弃的样子,另一只手还不停地拍打着衣服,好像上面有什么灰尘似的,嘴里还嘟囔着:“林同志是不是整天跟尸体打交道啊?感觉身上都有一股怪味道了。”
陆安然无奈地看了看齐逸凡,轻声说道:“早就跟你说别下车了,一会儿咱们去百货店看看,有没有男士香水,我买了送你。”
林超煜从侧面看到陆安然眼中满是温柔。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接着又听到陆安然温柔地叮嘱齐逸凡:“以后你别来这儿了,这地方太不吉利了。”
那枚领夹,最终还是没能送出去。林超煜轻轻一转身,默默地回到了办公室。走进办公室,就瞧见一位老资格的鉴证科同事张叔,正坐在那里,一边喝着热水,一边啃着馍馍,眼睛还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资料。
林超煜走上前去,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笑着说:“张叔,这份早餐是您的。”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我记得您孙子喜欢吃饼,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这些饼干您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张叔看到包装上的外文,连忙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地说:“这可不行,这是外国的稀罕货,小林你自己留着享用吧。”
林超煜微微一笑,诚恳地说:“我对甜食不感兴趣,给我也是浪费。”
陆安然其实也清楚林超煜不喜欢吃甜食这一点,所以平时从来不会给他买甜食。不过这次,或许是她一时忘记了。
当林超煜下班回到家,远远地就看到家门大开着。他的眉头一下子就紧锁起来,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可没想到,刚走进家门,就意外地和几个人撞了个正着。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陆安然,她的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的小战士,这两个小战士手里正搬着家里的电视机呢。陆安然看到林超煜,显得有些惊讶,说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超煜没有回答陆安然的话,反而皱着眉头问道:“你们要把电视机搬到哪里去?”
他问的是陆安然,可身后一个娃娃脸的小战士却抢先回答道:“姐夫,团长让我们把电视机搬到文工团的齐同志家。”
林超煜一听,顿时提高了嗓门,质问道:“你要把这个电视机送给齐逸凡?”
当初为了买这台电视机,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劲,用了五十斤粮票才换了一张电视机票,还搭上了陆安然半年的津贴呢。
看到林超煜满脸激动,陆安然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送给他啦。”
她眼神闪烁,继续说道:“逸凡跟我说,他想了解一下国内大家都喜欢些什么,好调整自己的节目。反正咱们最近都忙,这电视机放着也是放着,没人看,就先借给他用用。”
林超煜听了,气得差点笑出声来。他瞪大了眼睛,提高了音量:“这电视机可是咱们结婚时的三大件之一啊!你要借给齐逸凡,连我的意见都不问一声,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丈夫啊?”
即便他已经在心里决定离开这个家,但在离开之前,他觉得自己仍然是这个家堂堂正正的男主人。他说完,立刻大步上前,伸手拦住小兵,大声说道:“不用搬了,我不同意!”
听到林超煜这话,陆安然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紧紧皱着眉头,语气严肃地喊道:“林超煜!”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语气说:“齐师长对我有恩,现在他儿子一个人在这儿,不管从情分上说,还是从道理上讲,我们都应该好好照顾他。”
说完,她一抬手,紧紧拉住林超煜的胳膊,扭头对两个小战士下令:“搬!”
林超煜用力想要挣脱女人的手,他涨红了脸,大声吼道:“不准搬!”
两人在拉扯中,陆安然一着急,用力一推,林超煜“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陆安然是军人,常年训练,力气自然比一般人大。
看到林超煜摔倒在地,陆安然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说道:“对不起,老公。”
她刚要上前扶起林超煜,伸出去的手却突然停在了空中,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的一个东西,惊讶地问道:“这个怎么在你那里?”
林超煜还沉浸在摔倒的疼痛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定了定神。他顺着陆安然的目光看去,发现早上自己捡到的领夹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他忍着疼,刚要开口解释:“这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安然冷冷地打断了。她眉头紧皱,眼神中充满了质问:“你翻我的东西?”
这冰冷的质问语气,就像一盆冷水,让林超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心里犯起了嘀咕:所以,这不是齐逸凡的,而是陆安然的东西?可他今天看过那胸针的背面,明明刻着一个“逸”字啊。
他呆呆地看着陆安然,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枚领夹,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眼神中满是珍视。再抬头时,她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林超煜同志,不问自取就是偷。虽然我们是夫妻,但你真的需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
说完,陆安然带着人“砰”的一声摔门而去。留下林超煜呆坐在原地,手上擦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就像他此刻的心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努力压下眼中的湿润,咬着牙说道:“夫妻?很快就不是了。”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这件事,林超煜每天早出晚归。他故意避开陆安然,不想和她碰面,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就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而在这期间,他的留学申请也终于有了回复。在办公室里,主任满脸笑容,兴高采烈地将一份盖了公章的文件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林,申请通过了。”
“准备一下,十天后先去首都,然后和大部队一起坐飞机去德国。”领导一脸严肃地对林超煜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接新案子了,有什么工作交接给同事。”领导又补充了一句,拍了拍林超煜的肩膀。
林超煜努力压抑住内心那股激动的心情,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文件。有了这份文件,他就能够请陆安然的领导在离婚申请上签字了。
他怀揣着文件,缓缓走出办公室。一出门,就看到陆安然那辆熟悉的车,稳稳地停在了警局门口。阳光洒在车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几天,陆安然不是没哄过他。她会在他下班的时候,早早地等在警局门口,带着温柔的笑容迎接他。可林超煜为了避开她,甚至借口工作忙,直接在局里的宿舍过夜。
看到林超煜出来,陆安然的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温柔地说道:“老公,宋知秋找了个对象,今晚要请我们吃饭。”
宋知秋是陆安然的发小兼战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训练,感情十分深厚。但宋知秋和林超煜并不算熟悉,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林超煜听到这话,往旁边挪了几步,脸上带着一丝冷淡:“我不去。”
陆安然微微皱眉,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为什么不去?”
时间紧迫,林超煜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他抿了抿唇,语气有些急促:“我有工作要忙。”
许久,都没有听到回答。林超煜再抬头,发现陆安然正用深邃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
“天天工作工作,林超煜,你是不是和死人待久了,都忘了怎么和活人交流了?”陆安然的话,如同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林超煜的胸膛。刹那间,他的心房仿佛被鲜血染红,疼痛难忍。
可陆安然却没有停下,继续说道:“要不我托人帮你换个岗位?去个热闹的地方,或许你就不会这么自我了。”
“你看齐逸凡,刚回来不久,就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你真该学学他。”陆安然的声音在林超煜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击着他的心。
林超煜眼眶泛红,眼中闪烁着泪光,他直视着陆安然,声音有些颤抖:“陆安然,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说过的话?”
想当初,他们决定结婚时,许多人都劝陆安然:“陆团,你条件这么好,找个医生、老师或者文艺兵多好,怎么偏偏选了林超煜。”
“再说了,法医这行,都是心理有问题的人干的,哪有正经男人干这个?你们俩天天睡一张床,不瘆得慌吗?”那些劝说的话语,至今还在林超煜的脑海中盘旋。
那时的陆安然坚定地回答:“当然不会,我觉得没有比林超煜更好、更勇敢的男人了。”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仿佛给林超煜吃了一颗定心丸。
婚礼上,她更是一脸幸福地承诺:“别管别人怎么说,老公,我为你的工作感到骄傲,我会永远支持你。”
林超煜还记得自己当时感动得热泪盈眶,陆安然温柔地为他擦去泪水的情景。那温暖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他的脸上。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也开始嫌弃他,觉得他不如别人会交际。陆安然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我说过什么?”
林超煜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垂眸,声音有些低沉:“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承诺这东西,向来如此。听的人总是把它牢牢记住,可那说的人呢,或许早已将其抛到九霄云外。林超煜轻轻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的街角,缓缓说道:“那等我换了工作,再去和他们吃饭吧。别人的喜事,我去了,怕人家忌讳。”
听到这话,陆安然原本有些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她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容:“老公,你终于想明白了。”
林超煜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轻声说:“嗯,想明白了。”
陆安然看着他的笑容,心中莫名掠过一丝异样。那异样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可转瞬又消失不见。
这时,不远处的吉普车里,战友探出头,大声催促:“陆团,说好六点吃饭,时间快到了。”
陆安然的思绪被这喊声打断。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林超煜的短发,温柔地说:“行,那你先回家休息。晚上别做饭了,我给你带点好吃的回来。一定要等我啊!”
“好。”林超煜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我等你。”
只剩下十天就要离开了,林超煜心想,不介意给彼此留下一些尊严。然而,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整夜。
夜,漫长而寂静。林超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光昏黄。他时不时望向门口,可陆安然一直没有回来。直到天色微亮,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林超煜猛地抬头,与陆安然的目光相遇。陆安然微微一愣,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起这么早?”
林超煜心中一痛,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声音有些沙哑:“睡不着。”
他终究没有告诉陆安然自己等了一整夜。而陆安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解释道:“昨晚吃完饭,有个战友出了点事,我在医院照顾他,回来换衣服。”
林超煜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换了衣服又匆匆离开。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为昨晚的失约道歉,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昨晚吃了什么。
饿了一夜的胃开始抽搐,林超煜感觉那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厨房烧水。
他打开饭菜罩,看到里面有个冰冷的馒头。他拿起馒头,一口一口地啃起来。那馒头又冷又硬,每咬一口都格外艰难。
吃完后,他喝了点热水,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拿起家里的日历,手指轻轻滑过日期,数着日子,然后在5月6号画了个圈。距离他离开,还有九天。
做完这一切,林超煜又拿出一个编织袋。他一件一件地收拾着自己以后用不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
拖着袋子来到楼下时,他遇到了宋知秋。宋知秋热情地打招呼:“姐夫这是要去哪?”
林超煜礼貌地回应,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扔垃圾呢!知秋同志,都没来得及恭喜你,找到对象了。”
“什么对象?”宋知秋一脸疑惑,眼神里满是不解。她又问,“对了姐夫,陆团长回来了吗?我想让她给齐同志道个歉。”
这下轮到林超煜愕然了,他瞪大了眼睛:“道歉?”
“为什么道歉?”
宋知秋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懊恼,说道:“昨天陆团请我们一群朋友吃饭,那顿饭可是陆团做东呢。当时为了给齐同志汇演找人捧场,这点菜的事儿就落在我头上了。我就负责照看点菜,谁能想到会出岔子呀。”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说:“可我万万没想到齐同志花生过敏,菜里有带花生的,结果他一吃就出问题了。陆团当时急坏了,立马就送他去医院了。你说这事儿闹得,真是太糟心了。”
话还没说完,宋知秋就留意到对面的男人眼睛突然红了。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姐夫?”
林超煜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轻声说:“没事,等她回来,我替你转告她。”
说完,他伸手拎起那个编织袋,脚步缓慢地缓缓走远。宋知秋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只觉得那背影笼罩着一层寂寞和悲凉的气息,让人看了心里一阵酸涩。
站在那堆垃圾旁边,林超煜的手微微颤抖着再次拉开那个编织袋,眼睛快速地瞄了一眼。袋子里装的全是他和陆安然之间的点点滴滴。
瞧,有陆安然送给他的第一本书,那书的封面都有些磨损了,可他一直宝贝似的留着;还有婚前陆安然写给他的信,信纸上的字迹依旧清晰,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曾经的爱意;他那支摔坏却舍不得丢的钢笔,笔尖已经有些弯曲,可他还是舍不得扔;另外还有他们结婚时队里发的一些纪念品,每一样都承载着过去的回忆。
他呆立了许久,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终于缓缓松开了手,把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回忆扔了。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公,你在这儿干嘛呢?”
林超煜心里一惊,赶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转头就看到陆安然站在不远处。她正迈着步子,想要走过来看看。
林超煜怕她看到那些东西会惹麻烦,连忙抢先开口问道:“齐逸凡同志怎么样了?”
陆安然停下脚步,眼神闪烁了一下,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超煜轻声回答说:“我刚才碰到宋知秋同志,她说让你代她向齐逸凡同志道个歉。”
陆安然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愧疚,说:“超煜,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你好像对逸凡有些看法,我怕你多想,就没告诉你。”
阳光灿烂地洒在地上,但林超煜只感到心里冷冰冰的,仿佛被一层冰霜覆盖。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一笑,说:“没事。”
因为他已经决定不再爱了,所以也就无所谓了。他又问了一句:“齐逸凡同志不会影响演出吧?”
陆安然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松了口气,说道:“不会,逸凡吊了一夜水,已经好了。”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剧院的票,递到林超煜面前,笑着说:“这是逸凡送我们的票,一起去看怎么样?”
林超煜看了一眼,是五一劳动节那天。他点了点头,说:“行。”
接下来的几天,林超煜都在和新来的同事交接工作。他把每一项工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生怕出一点差错。
等到忙完,五一节到了,离他离开也只剩五天。五一那天,文工团在大剧院汇报演出。
林超煜原本好好地和陆安然并肩坐在座位上。节目还没开始,陆安然突然被人匆匆叫走了。
她一脸歉意,急忙说道:“超煜,我很快就回来哈。”
林超煜笑着点点头,轻声回应:“行,你快去快回。”
可谁能想到,这一去就是整整一个小时。节目都快接近尾声了,陆安然才匆忙赶回来。
林超煜看着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怎么回事呀?”
陆安然坐下后,赶紧压低声音,解释道:“没事的,就是文工团的演出服出了点问题。”
林超煜有点疑惑,追问:“那解决得咋样了?”
陆安然拍了拍他的手,说:“已经解决啦。”
文工团的事儿,陆安然能怎么解决呢?林超煜刚要张嘴再问,下一场表演就开始了。他只好闭上嘴,把注意力转到演出上。
这场可是压轴表演,大家都很期待。只见灯光亮起,齐逸凡踩着鼓点,缓缓走进了场。
台上的男孩身着一身黑色西装,那模样,就像中世纪优雅的王子。西装袖口绣着的金色花朵,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让他整个人更加耀眼夺目。
周围的同志们都看得入了迷,一个个屏住呼吸。可林超煜却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震惊。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一旁陆安然的手,声音都颤抖了:“为什么我结婚时穿的西装会在齐逸凡身上?”
那套西装意义非凡。那是他和陆安然结婚前,母亲郑重送给他的。它承载着家族的记忆,是他父亲和母亲结婚时穿过的,更早之前,外公结婚时也穿过它。
林超煜的外公可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当年结婚时,家里人特意找了上海最好的裁缝,用最好的布料定制了这套西装。外祖父母和父母的婚姻都很顺遂,所以把这套西装给了林超煜,就是希望他也能像他们一样,幸福一辈子。
这套西装,林超煜只在结婚当天穿过一次,之后就小心地锁在了柜子里。除了陆安然,根本没人知道这件事。
陆安然眼睛一直盯着台上,头也不回,低声说:“等会儿再跟你解释。”
她没注意到,林超煜望向她的眼神,冰冷而又破碎,满是失望和不解。
直到文艺汇演结束后,陆安然才转过头,看向林超煜。
林超煜满脸愤怒,质问:“你为啥把我的西装给齐逸凡穿?”
陆安然皱了皱眉,说:“逸凡的演出服坏了,急着找一套西装。我想着,你那西装就穿过一次。”
林超煜听了,胸口剧烈起伏,提高声音说道:“可那是我外公和我妈传给我的婚服啊,你明明知道它对我的意义有多重要!”
陆安然有些不耐烦,说道:“衣服不就是给人穿的嘛。林超煜,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同志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行了,回去再说,在外面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林超煜强压着心里的苦涩,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你把衣服给我拿回来。”
就在这时,齐逸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台跑了过来,静静地站在了陆安然身后。
他耷拉着脑袋,眼眶泛红,脸上满是委屈,那模样仿佛是被人狠狠欺凌了一番。可怜兮兮地开口道:“安然姐,姐夫,我真不知道那件衣服那么珍贵,会让你们闹得不愉快。要是早知道,打死我也不会穿啊。”
这时,陆安然刚刚平息了一些内心的烦躁,又有了哄人的精力。她满脸温和,轻声说道:“和你没关系的啦,那西装是我主动拿给你的。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咯,是林超煜他小题大做啦。”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如同炸雷一般,重重地落在陆安然脸上,瞬间打断了她的话。林超煜气得浑身发抖,缓缓收回那只还在颤抖的手,眼底一片死寂,仿佛一汪没有波澜的死水。他咬牙切齿地吼道:“陆安然,不如,我把你也送给他吧!”
刹那间,剧院四周原本热闹的氛围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边。陆安然也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凝视着他,眼神中满是错愕和不解。
直到齐逸凡带着哭腔的声音,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对不起,姐夫,我和安然姐就像亲兄妹一样。要是我让你不高兴了,我以后就不再见她了。”
话音刚落,他就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肩膀不停地颤抖着,哽咽着,转身冲出门去。陆安然这才回过神来,双眼气得通红,就像燃烧的火焰,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她怒目圆睁,大声骂道:“林超煜,你真是疯了,不可理喻!”
她撂下这句话,便急忙追着齐逸凡而去,只留下林超煜独自面对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四周很快传来了低声的议论。
“林超煜看起来挺斯文的,没想到这么粗暴,竟然会动手打人,太过分了。”
“人家陆团长和齐逸凡都说是兄妹,他怎么能这么龌龊,瞎猜忌呢。”
“齐逸凡同志既帅气又阳光,他肯定是自卑嫉妒。毕竟能和陆团长在一起,那可是他祖坟冒青烟了。”
林超煜充耳不闻,默默地离开了人群。这一夜,陆安然果然没有回家。
第二天,林超煜在家吃早餐。他正慢慢地嚼着面包,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头,起身走过去开门,原来是家属院的通讯员。通讯员笑着说道:“姐夫,军区王政委那边叫你去一趟。”
林超煜看了看墙上的日历,5月2号,离他离开还有三天。他轻轻点了点头,说:“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
军区办公室里。王政委坐在椅子上,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水,语重心长地说:“小林同志,你和安然最近怎么了?昨天的流言蜚语都传到我这儿了。”
“你们夫妻间的事,关起门来好好解决嘛,何必让外人看笑话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林超煜脸上扫过,又补充道:“听说还牵扯到了齐师长的儿子。”
听到这里,林超煜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来替齐逸凡出头的。他垂下眼帘,语气诚恳地说:“政委,昨天的事是我不对,给军区添麻烦了,我会处理好的。”
政委见他态度软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就对了,我已经和安然谈过了。安然还想着给你换个工作,以后你们夫妻……”
林超煜没有等他说完,便拿出出门时放在包里的文件,打断了他的话:“王政委,这是我和陆安然的离婚申请,还有我代表国家被派去德国法医研究所留学的公文。”
“麻烦您签个字!”
等林超煜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时,正好赶上饭点。他轻轻转动钥匙,“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一股浓郁且诱人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那是熟悉的饺子香味,直钻他的鼻腔。
厨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陆安然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手上正拿着擀面杖,动作一顿,然后探出头来。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说道:“老公,你回来得正好,饺子刚下锅,再过一会儿就能吃了。”
她的态度自然得如同春日里平静的湖水,好像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林超煜微微一愣,站在门口,眼神有些发怔。随即,他想起上午王政委说找过陆安然的事。看着她这般模样,显然是被好好教育了一番。然而,林超煜心里却并不感到高兴,相反,心情更加沉重了。他和陆安然,竟然已经到了需要演戏的地步。
不一会儿,陆安然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接着,她又快速拿来筷子和醋,在他对面坐下。林超煜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饺子,皱了皱眉头,轻声说:“我没胃口。”
陆安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愧疚:“还在生气呢,昨天的事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说着,她夹起一个饺子,递到他嘴边,“你先吃点,一会儿我就去帮你把西装要回来。”
林超煜凝视了她很久,那目光仿佛要把她看穿。终于,他张开嘴吃了一口饺子。可刚嚼了几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接着“噗”地一声把饺子吐了出来。那肉馅里的怪味迅速在口中蔓延开来,他眉头紧皱,抬头问道:“芹菜饺子?”
他从来不吃芹菜,一吃就难受恶心得厉害。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陆安然见状,连忙倒了杯水给他,着急地说:“快喝点水顺顺气。”
她的视线看向盘中的饺子,突然一拍脑袋,满脸自责地说:“哎呀,我拿错饺子了,这盘别吃了,我给你重新下。”
“拿错饺子?”林超煜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他记得,因为自己不爱吃芹菜,家里就没出现过芹菜。他紧紧盯着陆安然,追问道:“怎么会拿错?”
问到这,陆安然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低着头,轻声说:“逸凡最喜欢吃的就是芹菜饺,所以我一起包了点。”
又是齐逸凡?林超煜的目光越过女人,看到厨房灶台上两个盖好的饭盒。他的眼神变得冰冷,问道:“这些饺子是你要给齐逸凡送的?”
胃里翻搅着,那股剧烈的恶心感喝了满满的水却仍旧挥之不去。他双手紧握,指关节都泛白了。陆安然这次却摇了摇头,说:“是帮你准备的。”
林超煜越发不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质问道:“你帮我准备什么?”
陆安然迟疑了一会儿,眼神有些闪烁,回答道:“我把你衣服拿给他是我的错,跟逸凡无关,但你昨天说的话太难听了,害他难受了一夜。”
“他还是个没娶媳妇的小伙子,这些话对他影响不好。”陆安然继续说着,眼神中满是为齐逸凡的担忧。
林超煜心里不安升起,四肢莫名发麻,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问:“所以呢?”
陆安然抓住他的双臂,双手微微用力,一双眼眸里满是深情,可说出的话却像是淬了毒的刀:“我们夫妻一起去当着文工团的同志战友们,给他道个歉吧。”
屋里静悄悄的。
如果不是陆安然脸上那无比真诚的神情,林超煜差点就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林超煜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地重复道:“我们夫妻?”
林超煜心里满是疑惑和苦涩,如果陆安然真的还把自己当作丈夫,又怎么会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呢?陆安然心里一紧,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但一想到林超煜对她的爱,她又努力稳住了情绪。她急切地说道:“你就理解一下我吧,我以后一定会补偿你的。齐师长是我的恩人,他的儿子我不能让他受委屈啊。”
林超煜静静地看着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曾经满心满眼只有他的陆安然的身影。当年结婚时,陆安然一脸认真,亲口承诺:“林超煜,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如果违背誓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如今呢?原来有些人活着,心却已经死了。林超煜的心在无声中悄然碎裂,就像那被摔碎的玻璃,再也无法拼凑完整。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地说道:“你走吧,我不会道歉的。我爸妈生我,也不是为了让我受委屈。”
又是一次不欢而散。陆安然冷着脸,目光直直地盯着林超煜,看了很久。然后,她紧紧抱着饭盒,脚步有些沉重地出门了。日升日落,时光匆匆流逝,这个家不知从何时起,好像变成了林超煜一个人的家。家里的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林超煜离开的前一天,他来到警局办理离职手续。和同事们一一告别后,他站在警局门口,正准备离开。这时,他看到齐逸凡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迈着优雅的步伐款款走来。齐逸凡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袋子,脸上挂着笑容说道:“姐夫,我来还你的衣服。”
齐逸凡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接着说:“已经洗干净了,之前真的很不好意思,让你和安然姐不愉快。”
林超煜平静地伸出手,接过袋子,说道:“谢谢你特意跑一趟。”
“没事,不然安然姐每天都来找我问西装,我也很烦。”齐逸凡一边说着,一边好像不经意地拉了拉衣领。
这一拉,几丝红痕十分显眼地露了出来。林超煜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股疑惑。那不是夫妻之间才会有的痕迹吗,齐逸凡一个未婚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东西?
还没等他细想,齐逸凡就责怪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找借口非要见我呢。姐夫,你记得告诉安然姐,西装已经还了,晚上不用来找我了。”
说完,齐逸凡想了想又说:“姐夫,你别多想,我接受了国外的开放思想,和你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不会和你抢女人的,毕竟我知道你们这种传统思想,觉得老婆和别的男人说句话就活不了了。”
他意味深长地留下这句话后,便大步流星地扬长而去。林超煜僵在原地,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齐逸凡的话。陆安然和齐逸凡,已经到了这一步吗?
虽然林超煜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但当得知自己曾满怀憧憬投入的婚姻,竟变得如此不堪、如此肮脏时,他的心仿佛被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割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内心的痛苦如汹涌的潮水般不断翻涌,愤怒也似那涨潮的浪头,一波接着一波袭来,让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浑浑噩噩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周围街道上,人群的喧闹声、车辆的喇叭声,忽远忽近,他根本听不清楚。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他毫无关联。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尖锐地响起,这声音如同一道闪电,猛地将林超煜从混沌的状态中惊醒。他直愣愣地看着那辆正朝着自己疾驰而来的小车,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的双脚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完全无法挪动分毫。
“小心!”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切地响起。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扑倒,接着便和那个人一起滚落在路边。
林超煜惊魂未定地缓缓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了陆安然的视线。只见陆安然的眼里满是恐慌,她的声音也在不停地颤抖:“老公,你没事吧?”
林超煜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来回应她,可却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堵住,根本发不出声音。下一刻,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林超煜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医院的病房里。病房的门半开着,外面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
“陆团,今天遇到车祸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就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姐夫,当时可把我们都吓傻了。”一个人说道。
林超煜浑身一僵,昏迷前的那些记忆一点点地在脑海中恢复。
门外,陆安然没有说话,可最先开口的那个人却没有停下:“我一直都以为,你就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才选择和姐夫结婚。毕竟你之前不是还说,要为了你那心上人等一辈子吗?”
“原来你这么喜欢姐夫,连命都不要了。”另一个人跟着打趣道。
林超煜听着,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一种难以言说的疼痛涌上心头。陆安然喜欢他吗?可就在这时,陆安然清冷的声音响起:“没有,我一直在等。”
之后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林超煜已经听不见了。他像是一个被抛弃在黑暗中的孩子,将自己的心灵,还有对爱情的所有憧憬,都锁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当陆安然踏入病房,她看到林超煜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凝视着天花板,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亲爱的,你醒了。”陆安然兴奋地快步走到他身边,脸上满是关切,“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超煜只是静静地看了看她,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陆安然松了一口气,说道:“医生说你只是受了点轻伤,还有点惊吓,等检查完如果没事,我们就能回家了。”
林超煜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陆安然坐在床边,轻轻地伸出手,抚摸着林超煜的手,语气十分柔和:“亲爱的,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我已经把你的西装带回家好好保管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这么担心了。”
林超煜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陆安然却紧紧地握住,不肯松开。
她的眼神中明显流露出一丝慌乱,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超煜,跟我说句话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生气了。”
林超煜与她的目光相遇,他微微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没事,我们可以回家了。”
陆安然听到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赶紧伸手去扶他起身。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林超煜是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开病房时,一个急匆匆的身影风风火火地打断了他们。齐逸凡满脸焦急,额头上满是汗珠,冲了进来,大声喊道:“安然姐,你没事吧?我正在排练呢,听到你出车祸的消息,我都快吓死了。”
他的速度太快了,一瞬间,陆安然就被一个充满香气的身影紧紧抱住。那股香水味有些刺鼻,让陆安然皱了皱鼻子。
陆安然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连忙试图推开他,着急地说:“我没事,逸凡,你先放开我。”
但齐逸凡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依旧把脸埋在她怀里,呜呜地哭泣着,身体还一抽一抽的。
陆安然无助地看向林超煜,脸上写满了尴尬,她的手轻轻拍着齐逸凡的背,动作轻柔,仿佛担心伤害到怀里的人。
林超煜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一字一顿地说:“齐逸凡同志,这里不是国外,在这里,乱搞男女关系破坏军婚是会被枪毙的。”
齐逸凡的身体猛地一震,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终于放开了手。但他仍然可怜兮兮地看着陆安然,眼眶红红的,带着哭腔说:“安然姐,我只是太担心了,刚才来找你的路上扭伤了脚,所以才站不稳。”
陆安然转向林超煜,下意识地责备,语气带着一丝埋怨:“你为什么要吓唬他?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超煜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失望,也有无奈。然后他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却透着一丝苦涩:“算我多嘴,你们继续。”
说完,他慢慢地走向医院外。他每走一步,脚步都有些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痛得他浑身颤抖。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背影显得那么落寞。
原来,心死了之后,痛苦并不会消失。
离开医院后,林超煜并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组织部。
王政委见到他后,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里满是惋惜。他缓缓地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绿色的硬纸,严肃地说:“上面批准了,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证件。”
“林同志,虽然这个决定让人心痛,但还是希望你学成归来后,继续为国家贡献力量。”
林超煜看到硬纸上“离婚证”三个字,眼眶瞬间湿润了。那三个字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才是能让他获得自由的东西啊。
他站直身体,用力举手敬礼,声音坚定:“林超煜,一定不辱使命!”
一走出组织部,他就看到了陆安然。陆安然一脸焦急,快步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胳膊说:“老公,逸凡只是受了国外的影响,思想比较开放,他本性不坏,是个好人,你也没必要去组织部。”
林超煜看着她努力辩解的样子,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在医院听到的那句话:“我一直在等。”
心中那股无力感如潮水般涌起,他眉头微皱,连忙打断道:“你放心吧,我真不是来组织部举报你的,我怎么会做出那么卑鄙的事儿呢。”
而且啊,明天他就要离开了。陆安然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能找到你当老公,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林超煜轻轻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插在口袋里,那本离婚证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热度,烫着他的手。他刚想把陆安然的那本离婚证拿给她,不远处突然有人大声喊道:“陆团,有个紧急任务,现在就得出发。”
“马上来!”陆安然提高声音回应着,然后笑着走上前,轻轻捏了捏林超煜的脸,温柔地说:“老公,你先回家好好休息,等我回来给你炖鸡汤喝。”
林超煜也跟着笑了笑,就像她以前每次出任务时一样,轻声提醒道:“快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
陆安然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突然感觉林超煜好像离她好远好远。她心里一紧,立刻停下脚步,快步走回来,紧紧抱住林超煜,急切地说:“一定要等我,马上就是我们的三周年纪念日了,我给你准备了惊喜哦。”
林超煜被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些哽咽:“我也是。”
看着陆安然一步三回头地渐渐走远,林超煜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转身。
第二天,5月6日,是林超煜离开的日子。此时,陆安然还在执行任务,没能回来。林超煜走进厨房,看着那个火盆,眼神有些黯淡。他缓缓拿起他们的结婚照,手微微颤抖着,然后将照片扔进了火盆。火焰瞬间吞噬了照片,他又把两人的离婚证放在了相框里。离婚证下面,是他写给陆安然的信:
【陆安然,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恭喜你,终于等到了你的真爱。今夜露寒,愿我和你,此生不再相见!】
即使在离开的时候,他也狠不下心对曾经深爱的人说出恶言。
十一点,林超煜提起自己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地走向组织安排的车。他上了车,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思绪飘远。
到达机场,林超煜下了车,抬头看着飘扬的五星红旗。那鲜艳的红色,让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结婚时的誓言:“陆安然,我将永远忠于理想和你。”
他晃了晃神,眼神逐渐坚定,然后缓缓举起手,郑重地说:“从今往后,我将永远忠于祖国和人民。”
陆安然,我的未来,只有理想,没有你!
五月七号,陆安然从部队归来。
正午时分。
由于任务的特殊性,陆安然在军营里开了整天的会。她认真地总结任务,仔细地撰写报告,所以回来的时间比预期晚了不少。
她心里想着:这时,林超煜应该刚刚到家。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从吉普车上下来,走进了院子。
“陆团长,您回来了啊。”
刚走到楼下,正打算晒被子的陈嫂眼尖地看到了她,立刻热情地挥手,脸上堆满笑容:“哟,安然呐!昨天我瞧见小林提着大包小包出门,当时就寻思着,您这次任务怕不是得好久,他莫不是要回老家咯。”
陆安然脚步一顿,眼神坚定,毫不犹豫地回应:“我老公回老家?不可能的事儿,他老家已经没人啦。”
原来,前两年林超煜的父母遭遇了一场惨烈的车祸,不幸离世,家里早已没了亲人。陈嫂听了,满脸狐疑:“怎么可能呢?小林昨天走了就没再回来,还坐了部队的车呢。难道这是您安排的?”
“部队的车?”陆安然眉头瞬间拧紧,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她顾不上多说,快步往楼上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忐忑。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林超煜并不在。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像是很久都没人住过。“老公?”陆安然轻声呼唤,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她的目光落在敞开的衣柜里那套西装上。那是他们结婚时穿的礼服,款式经典。她还记得结婚那天,林超煜穿着这套西装,身姿挺拔,英俊潇洒。当时,多年的愿望终于成真,她心里欢喜得很,差点就在宴会上抱住他。
旁边,放着结婚照的相框映入眼帘。可走近一看,里面竟是一张离婚证书!陆安然愣住了,缓缓走上前拿起。黑白的照片,鲜艳的红色印章,上面清晰地写着她的名字。
这时,一张信纸飘落下来。她僵硬地弯腰捡起,上面是林超煜整齐的字迹,写着什么祝贺,还有此生不再相见之类的话。
“林超煜!”陆安然大声喊着,她觉得林超煜可能是在生气,和自己开玩笑呢。可这离婚证握在手里,烫得她手心生疼,感觉又那么真实。
她开始在屋里四处搜寻,边找边喊:“老公,你别闹啦,快出来!”可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看到林超煜的身影。她心里越来越慌,每多找一处,慌乱就增加一分。
他们的结婚照不见了,衣柜里除了那件礼服,林超煜的衣服一件都没留下。那些部队发的两人共用的物品,也一件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安然走到门口,看到日历上今天的日子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她心里一沉,意识到这不是一时冲动。
下一刻,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冲出门,直奔基地而去。
军区政委办公室里,王政委刚听完下属的报告,就见陆安然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她顾不上喘气,直接问道:“王政委,林超煜呢?”
在军区里,没人比王政委更有权力帮助林超煜办理离婚,还安排车辆送他离开。王政委似乎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说:“林同志出国深造了。”
“出国?他去了哪里?”陆安然急切追问。
“德国。”王政委放下茶杯,接着说:“他主动申请出国深造五年,为国家计划贡献力量。”
出国深造
陆安然站在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瞬间愣在当场,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身体也微微颤抖着。
王政委了解她的性格,缓缓开口说道:“小陆啊,你是一名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职责,更要清楚军人职责的重要性。你仔细想想,你不可能放下一切出国去找林同志。所以啊,离婚确实是你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王政委说完,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温和又带着一丝无奈,看着陆安然。
不久之后,陆安然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办公室。领导的话就像一记重锤,敲醒了她,让她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在华国,无论林超煜走到哪里,凭借她的能力和执着,都能将他找回来。但如果是出国,那就是另一种局面了,她没有任何机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零零散散地洒在她的脸上。可那温暖的阳光,却怎么也照不亮她心中那片浓重的阴霾。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到水泥地上有一滩水迹,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林超煜,我会找到你的。”
“陆安然,你这是怎么啦?”宋知秋在家属院里看到正准备带着大包小包行李上车的陆安然,赶紧上前拦住了她。
宋知秋满脸担忧,拉着陆安然的胳膊说:“你连辽北都出不去,更别提出国了,你又没有外派任务啊!”
宋知秋万万没想到,短短几天内,好友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从下午见到陆安然起,她的情绪就一直很不稳定。一会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笑一下,一会儿又着急忙慌地打包行李,说要去找她的另一半。
如果不是从政委那里听到了一些内幕,宋知秋真会以为林超煜是被人贩子拐走了,把陆安然逼得都失去理智了。
陆安然苦笑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是想不通,林超煜怎么突然要去留学,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好不容易……”
说着,陆安然无力地将行李扔到了地上,眼神里满是失落和迷茫。
宋知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懂,你是想说,你好不容易再次遇到了林超煜,好不容易才嫁给了他。”
就在几天前的医院里,宋知秋才知道,陆安然多年来心仪的人就是林超煜。
那时,陆安然静静地站在医院走廊上,一向严肃的她,脸上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轻声说道:“我一直在等待。”
陆安然接着说:“就是因为等到了他,我才立刻和他结了婚。”
微凉的夜晚,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吹起了陆安然的发丝。
有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说:“陆团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陆安然看着对方,轻声问道:“你说吧。”
那人接着说:“你有没有想过,姐夫离开是因为齐逸凡?”
宋知秋也在一旁说道:“我们周围只有齐同志去留学,是不是他说了些什么,姐夫才有了这个念头?”
今晚看来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陆安然回到家,走进卧室,小心翼翼地将林超煜的婚服拿起来,轻轻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仔细地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她又拿起那三年他为她织的围巾和毛衣,手指轻轻摩挲着,眼神里满是回忆。
还有那本绿色的离婚证书,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和其他物品一起锁了起来。
锁好柜子后,她下楼,坐进车里,开车去了那个熟悉的院子。
“安然姐,你怎么来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齐逸凡正坐在屋里,听到声音,赶忙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那张在他梦中常常出现的面孔就映入眼帘。他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热情地说道:“你任务完成了?快进来坐。”
陆安然站在门口,还没开口说话,目光就被男孩衣服上的领夹吸引住了。那领夹造型精致,散发着淡淡的光泽。这是她的师父,齐师长之前误寄给她的,原本是要送给齐逸凡的礼物。一想到恩师,她心里就泛起一阵波澜,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回想起宋知秋下午跟她说的那些话,她还是狠了狠心,开了口:“齐同志。”
陆安然的声音冷得像冰,仿佛带着一股寒意:“你是不是跟我老公说了些什么?”
女人突然的质问,让齐逸凡一下子愣住了。他的眼神瞬间有些躲闪,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镇定,掩饰住了那一丝慌乱。他脸上堆满无辜的神情,说道:“安然姐,我把姐夫的衣服还给他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姐夫跟你说了什么吗?”
陆安然看着男孩那无辜的模样,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却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如实回答道:“他突然去德国留学了,还跟我离了婚。”
“什么?林超煜走了?陆安然离婚了?”这两个消息就像烟花在齐逸凡耳边炸开。他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先是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很快,惊喜就取代了惊讶。他在心里暗自得意:早知道林超煜这么容易就因为他的挑衅而退缩,他就不必费那么多心思了。
陆安然还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齐逸凡,觉得不好在一个男同志家待得太晚。她整理了一下军装,说道:“既然你真的不知道这件事,那我就不打扰了。之前借你的电视机,过几天我会来取。”
陆安然接着解释道:“那毕竟是我和林超煜结婚时买的嫁妆,不管怎样也不能留在别人那里。”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陆安然转身的瞬间,齐逸凡突然快步上前,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穿着军装的陆安然。他的心跳得很快,声音有些颤抖,但又带着一丝坚定:“安然姐,林超煜出国留学了,你身边还缺人照顾,你愿意嫁给我吗?”
两周后。
在德国法医研究所的留学生宿舍里,林超煜正坐在桌前,专注地翻看着从师姐那儿借来的医学笔记。他眉头微皱,眼睛紧紧地盯着笔记上的字,不时地用笔在旁边做着记录。
这时,一杯咖啡被轻轻放在他面前。比他早一步被派到这里的师姐方琳双坐到了一旁。她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问道:“我的英文翻译应该还算可以,你看起来没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吧?”
林超煜听到声音,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说道:“没有,师姐的笔记很精炼,一目了然。”说完,他拿起咖啡,向师姐表示感谢。
刚到德国没几天,林超煜的生物钟还没完全调整过来。他每天都感觉昏昏沉沉的,只能每天靠一杯咖啡来提神。
方琳双看到男孩连头都没抬,一直在认真看笔记,不禁轻笑出声。她看着林超煜,说道:“这两年我在这里接待了不少来自华国的公派或自费留学生,但像你这样一开始就埋头苦读,迅速适应这边学习节奏的,你还是头一个。”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接着又说道:“我还记得在机场接到你的情景。”
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间,林超煜显得格外醒目。他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身着一件棉麻短袖,笔挺地站在那里。他面带微笑,朝着方琳双伸出手,热情地说道:“你好,请问是方琳双同志吗?我是法医专业的林超煜。”
方琳双接到上级指示时,心里还琢磨着。她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个女生呢,还在心里嘀咕,这名字怎么这么男性化。等见到林超煜本人,她才发现,原来真是个男同志。她看着林超煜,关切地说:“在华国学法医可不容易,你肯定没少被人议论。”
林超煜微微点头,“师姐,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方琳双接着给师弟建议:“你是这里第一个来学法医的华国年轻男孩,雷奥娜教授对你挺有好感的。国外比较开放,你有啥想学的,就大胆问,说不定能从教授那儿学到更多东西。”
雷奥娜教授是教他们主课的老师。她在学术上要求特别严格,但在德国那可是相当有名望。好多学生都慕名而来,就为了跟她学法医。
林超煜心里明白师姐的意思。他作为公派留学生,得在五年内学到最核心的知识和技能,然后回国填补法医领域的人才和技术空缺。所以,他暗自下定决心,要比其他人更努力。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超煜在法医研究所慢慢稳定下来。他的德语虽说苦练了好久,但口语还是太书面化。晚上,他就熬夜读一本全德语的书。
“师姐,这个单词发音对不?”林超煜拿着书,向方琳双请教。
方琳双耐心地纠正,“不太对,应该这么读。”
这么折腾下来,林超煜整个人迅速消瘦。教授看到他这模样,很是惊讶,关切地问:“林,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超煜摇摇头,“教授,我没事。”
教授不放心,还找了个擅长华国料理的朋友,给林超煜做了几次便当。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林超煜偶尔会想起辽北,想起和陆安然结婚的那三年。有时候收到华国那边王政委等知情领导的问候,他心里就犯嘀咕,要不要问问他们陆安然的近况呢?
他心想,也不知道自己离开后,陆安然有没有找过他,会不会因为他的突然离开受到影响。可又一想,有齐逸凡在,说不定陆安然还庆幸他走了呢。也许等五年后回国,再见到时,陆安然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有一天,王政委突然来信说,陆安然在执行任务时受伤了。林超煜几次拿起笔,犹豫再三。
他心里想着,“既然你心意已变,那我就断绝这关系。”
最终,他只是回复说:“在德国适应得很好,请领导放心,一定会学有所成。”完全没提陆安然。
他告诉自己,离婚后,和陆安然的那段过往就当作人生的一次波折。放下后,就再也不相见。
渐渐地,林超煜开始淡忘辽北的伤痛,全身心地投入到法医专业的学习中。
等到回国之时,他便会全身心地投入到国家事业当中,只为国家事业服务。时光如白驹过隙,五年的光阴转瞬即逝。
那是1991年的6月,阳光洒在辽北公安局的大院里。一辆车缓缓驶入,车门打开,一位英姿飒爽、穿着军装的女性走了下来。新上任的局长赶忙迎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地伸出友好的手,说道:“陆首长,您能大驾光临我们局里指导工作,可真是我们的荣幸啊!这次的重大案件,省里格外重视,所以特意请您来帮忙。”
陆安然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她紧紧握住局长的手,声音洪亮而沉稳地回应道:“局长您客气了,军人的天职就是保护人民的安全,这是我应该做的。”
在这几年的时光里,陆安然凭借着出色的表现又晋升了一级。然而,随着能力的不断提升,她肩上的责任和担子也变得更加沉重了。她不仅要在部队里履行职责,还经常会被上级派往各地,协助公安部门解决一些棘手的重大案件。
对于辽北这个地方,陆安然已经有两年没有回来了。当她再次踏上这片土地,那些曾经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难以忘怀的身影。
这时,旁边的宋知秋轻轻碰了碰她,轻声提醒道:“安然,别愣神了,咱们先去了解一下案情吧。”
这次的案件十分复杂,涉及到之前抓获的毒贩。在辽北靠近省界的一个隐蔽之处,隐藏着一个规模巨大的毒品制造基地。公安部门之前已经精心挑选并派出了两名经验丰富的缉毒警察潜入其中,试图摸清里面的情况。
可是,最近这两名警察却突然失去了联系。后来,公安人员从被捕的毒贩那里得到消息,这两名警察已经不幸暴露了身份,并且被毒贩转移到了一个更大的窝点。
根据现有的证据以及之前卧底提供的线索,公安人员经过仔细分析和研究,基本上已经确定了这个窝点的位置。现在,摆在大家面前的任务就是制定一个周密的行动计划,然后一举将这个毒品制造基地摧毁。同时,大家还希望能够成功救出先行潜入的那两名卧底警察。
陆安然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一番后,果断地决定将行动时间定在后天上午。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投入到了紧张的会议当中。在几轮激烈的讨论和分析之后,陆安然和宋知秋才终于有了一点空闲时间坐下来吃饭。
“安然姐!”两人刚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陆安然和宋知秋同时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打扮得十分精致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微笑,正是齐逸凡。
旁边的宋知秋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小声嘀咕道:“我就知道,一回辽北,总会遇到你的旧相识。”
陆安然冷冷地瞥了宋知秋一眼,严肃地说道:“注意你的言辞。”然后又转过头,目光坚定地说:“我只有林超煜一个丈夫,其他人与我无关。”
回想起五年前,齐逸凡曾经深情地抱着她说要和她结婚。当时,陆安然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了他,并且严厉地斥责道:“我一直都只把你当作弟弟看待,你父亲对我有恩,所以我才照顾你,但我并不喜欢你,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可是,从那之后,齐逸凡并没有死心,依然苦苦追求了她好几年。前三年,他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军区的各个角落。有时候,他会假装路过,找各种借口想要和陆安然单独相处;有时候,他会拿着一些文件,说是要请教陆安然问题。
后两年,陆安然被外派到各地执行任务。齐逸凡就会去找齐师长,打听她的消息。有时候,陆安然在外执行任务,还真能收到齐逸凡的来信,信里写满了他的思念和关心。
思绪回到现实,陆安然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齐逸凡,语气平淡地问道:“齐同志,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齐逸凡没想到五年后,陆安然对他的态度依旧如此冷淡。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笑着说:“安然姐、宋同志,你们难得回来一趟,我想请你们吃顿饭,略尽地主之谊。”
陆安然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抱歉,我已经结婚了,不和别的男性共进晚餐。”
陆安然不想和他多说,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
在她心中,她从未承认过离婚的事实。
宋知秋也说道:“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和你一起吃饭。”
留下齐逸凡一个人在原地大声喊叫。
“陆安然,你会后悔的!”
三人的争执声渐渐远去。
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转角处,一辆低调的考斯特缓缓驶入院中。
公安局局长再次上前,迎接今天的第二批贵宾。
从车上下来的是一男一女,都提着箱子。
“两位医生辛苦了,我先带你们去用餐,顺便问一下,你们的名字是?”
先下车的女医生戴着金属眼镜,和局长握手后说道:“我叫方琳双。”
紧接着,是她身后那位英俊而目光锐利的男士。
“你好,我叫林超煜。”
林超煜一回到祖国,就直奔辽北。
其实他并不是有意旧地重游,而是一回国就接到了出差辽北的任务。
沿途的街景虽然有所变化,但依旧透露出往昔的风貌。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再加上抵达辽北公安局,他一路上都没能好好休息。
于是在食堂用餐后,他和方琳双打了个招呼,就回到安排好的宿舍休息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下午时分。
林超煜首先前往了安排好的法医工作站,方琳双早已在那里等候。
他伸展了一下身体:“方师姐,你的精神头真足。”
方琳双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小山,显然已经翻阅了很长时间。
“我还行,不像你,回国前还在研究所忙活几个案子,不怕累出毛病来。”
方琳双将看完的文件放到一边,两人五年的相处,已经培养出了一定的默契。
林超煜翻阅着那些泛黄的纸张,他看得飞快,一目十行,同时回应道:“能多学一点是一点,总不能回国后丢人现眼。”
这当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他在德国深造五年,早已成为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法医。
回国时,雷奥娜教授想要挽留他,但林超煜坚决拒绝了。
他没有忘记自己出国留学的初衷。
“对了,师弟,你这次回到辽北,就没有想见的亲朋好友吗?”
“没什么特别想见的。”
林超煜随口回答,想了想又补充说:“如果有缘碰上再说。”
五年过去了,公安局里的人也变化很大,他还没来得及了解还有哪些熟人留在这里。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他摇了摇头,辽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难道还能在公安局遇到陆安然不成?
他确实遇到了陆安然。
他们到达的第三天,公安局这边就破获了一个贩毒团伙。
这次行动规模很大,连警员也有不少受伤。
在公安局的尸检室,有人泣不成声。
一名身穿警服、身上布满伤痕的女子被陆安然的人扶着,声嘶力竭地喊道:“让我看看他,我们暴露后,要不是为了救我,他不至于跑不出去。”
两名卧底警察只救回了一个,另一个已经躺在了里面。
在场的每个人都深受感动,只有军方的人还保持着冷静。
这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即使是陆安然和宋知秋,也被那些亡命之徒的手段折腾了一番。
陆安然向一旁安慰的局长问道:“法医什么时候到?”
听说这边派下来的法医前两天刚到,虽然年轻,但在法医鉴定方面是个高手。
不过还是年轻,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局长回答说:“马上就到,两位都在卷宗室。”
“请各位同志往旁边让让,检查的时候请全部在外面等候。”
那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陆安然瞬间僵硬。
她呆呆地转过头。
在众人让开的道路上,一男一女穿着白大褂走了出来。
领头的男人短发藏在无菌帽下,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眼镜后一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眼。
那一定是一张非常英俊的脸,因为陆安然已经对他魂牵梦绕了整整五年多。
无数个日夜,她都在梦中呼唤他。
“林超煜!”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方琳双在男人身后问道:“你认识他?”
林超煜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向方琳双点了点头,然后走上前,平静地说。
“陆首长,好久不见了。”
林超煜在林超煜的眼中,五年的时间似乎并未在女性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相反,随着岁月的流逝,她更显得成熟而有魅力。
只是,她变得消瘦了。
而在陆安然的视角中,林超煜的变化却是翻天覆地。
曾经那个全心照顾她的男人,收敛了自己的锋芒,变成了默默跟随在她身后的影子。
但现在,林超煜站在她面前,抬头望向她,那平静的眼神仿佛深藏不露,让她看得有些失神。
陆安然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的红唇轻启:“林超煜,你当年为何选择出国?”
这时,林超煜还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尸检室:“陆首长,不好意思,现在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麻烦您让一让,我得进去。”
陆安然这才意识到林超煜现在的身份,他是留学归来的杰出法医代表。
她往旁边让开,目光却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关上,她才回过神来,对角落里默默站立的宋知秋说:“你在这里守着,我带人去审讯室看看,稍后还得联系领导。”
她心爱的男人与她只有一墙之隔。
但她还有自己的职责。
等一切处理完毕,她会再找林超煜好好谈谈。
室内,林超煜已经准备就绪。
他先是和方琳双双向被白布覆盖的遗体鞠躬。
然后从工具包中取出解剖刀。
四小时后。
在公安局的会议室里,林超煜将手写的报告放在桌上。
“初步判断,死者是因殴打致死,但大部分伤痕是在死亡之后形成的。”
林超煜的专业术语一连串,但作为警察的在座各位都能完全理解。
等林超煜说完,坐在首位的陆安然投来一个惊讶的眼神,随后也对这次行动做了总结。
会议结束后,陆安然在门口拦住了林超煜:“和我聊聊吧。”
公安局外的樟树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岁月静好。
林超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可以松手了吗?”
自从来到树林,陆安然就像怕他逃跑一样紧紧抓住他的手。
“不行,如果我放手,你又走了怎么办?”
现在的陆安然卸下了军人的严肃,带着一丝落寞看着他:“五年了,你不告而别,我真的很想你。”
在这五年里,她拼命训练、工作,因为只要有一点空闲,就会被思念填满。
也是在那些时候,她才意识到,林超煜在她心中的位置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
后来,那些不经意间伤害到他的记忆变得清晰,如同刀割,一遍遍折磨着她的心。
“陆安然。”
五年后,林超煜第一次这样呼唤她。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说出了无情的事实:“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的话刺痛了陆安然,她的眼眶渐渐泛红,像一只无助的小动物。
“我从没同意过离婚。”
“你出国了,我找不到你,只能一天天数着日子等你回来。”
“出国留学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想做法医我也不是不同意。”
说到这儿,陆安然又低声问了一句:“是因为齐逸凡留学回来,你才决定出国的吗?”
林超煜来这里就是为了和她说清楚。
他坦诚相告:“不完全是。”
只能说齐逸凡的存在确实让他坚定了要为自己而活的决心。
更多的,还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
林超煜看着她眼中的光彩说道。
“陆首长,你等了心上人这么多年,离婚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
林超煜的话音轻轻落地,仿佛一片树叶在宁静的香樟林中慢慢飘荡。
“意中人?”
陆安然稍显惊讶,连忙辩解:“林超煜,我心中所爱始终只有你,我等待的也一直是你。”
林超煜仿佛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和陆安然在相亲之前素不相识,哪里来的等待之说?
心里这么想着,他轻声回应:“陆安然,你不必找这样的借口,我们好聚好散,过去的事情我现在也不追求答案。”
“我真的没有欺骗你!”
陆安然突然抬头,眼中血丝明显,声音带着一丝嘶哑和不满。
“你十八岁那年,因为想学法医和家里大吵一架,那个雨天,我们见过!”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揭开了尘封。
林超煜的记忆回到了十八岁离家出走的雨天。
那时因为和父母争执,无处可去,浑身湿透的他误入一个有军人守卫的岗亭。
年轻的林超煜拉着衣角:“不好意思,雨太大了,我躲一下就走。”
而那位年轻的女军人说:“没事的,小兄弟,你在这里等雨停吧,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职责。”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久久不停。3
女军人看他全身湿透,主动把自己的外套给了林超煜。
也许是因为等待太过无聊,他也和岗亭里的年轻女军人坦诚相待。
林超煜告诉了她自己雨天离家出走的事情,本以为会遭到责备,但那女军人只是问:“你为什么那么想成为法医?”
“揭示真相,为人民发声。”
他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女军人听后笑了:“好,等你学成归来。”
记忆已经非常久远,林超煜其实不太记得那天的细节,只记得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到这里,林超煜突然明白了陆安然话中的含义。
他试探性地问:“你就是那个人?”
看到男人并没有完全忘记,陆安然松了一口气,心中莫名涌起一丝甜蜜。
她继续说道。
“之后我们再次见面就是在相亲会上,没想到你真的去学了法医,更没想到你把我忘了。”
“从头到尾,我只喜欢你。”
林超煜从未想过会从陆安然口中听到这样的解释。
“那齐逸凡呢?”
“你一开始就误会了我和齐逸凡的关系,我对他好是因为我对齐师长承诺过要照顾他,并非出于感情。”
陆安然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
“我确实之前也没想到他会对我有别的想法,所以有些行为可能让你误会,但我跟他真的没关系,包括这五年。”
她特别强调了时间,想要告诉林超煜,即使他离开后,她和齐逸凡也没有任何瓜葛。
一阵风吹过树荫,几片树叶随之飘落。
不知是否因为之前的工作,林超煜感到太阳穴一阵疼痛,他一直以为陆安然和齐逸凡的关系不寻常,那些年她对齐逸凡的关心和偏爱,都是出于喜欢。
但陆安然现在却要推翻这一切。
他的喉咙一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陆安然用真诚期待的眼神紧紧盯着他:“林超煜,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和你说清楚,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五年了。
林超煜心想,即使他们之间有许多误会,也回不到过去了。
林超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陆安然,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陆安然的面庞霎时失去了血色,仿佛被林超煜的话语狠狠撞击,她的身体变得僵硬。
她那原本闪烁着光芒的眼睛立刻失去了光彩,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失望。
“不再爱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是因为这五年的时光吗?还是因为齐逸凡的误会?或者是你已经爱上了别人?”
说到最后一个问题时,陆安然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感情出现了裂痕就努力修复,有了误会就尽力解释。
她曾设想过无数次与林超煜重逢的场景。
可能林超煜依然爱着她,经过一番道歉后,他可能会心软,回到她的身边。
可能林超煜对她怀有怨恨,因为她对其他男人太过关心,见面时会先责备她。
唯独林超煜爱上别人这种再正常不过的情况,陆安然从未考虑过。她的假设中没有包含林超煜不再爱她,也不会爱上其他人的可能性。
“亲爱的,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怒气,我不急于得到你的答案。”
“陆安然,我们都不再是五年前的我们了。”
林超煜轻声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温柔和坚定:“过去我确实爱你,但现在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那种感情,似乎已经不再是爱情了。”
“希望你能自己想明白。”
林超煜还有卷宗要看,说完这些话后,他转身离开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樟树林中的鸟鸣声异常清晰,却更加凸显了树下女人的孤独。
过了许久,那个呆立的身影终于动了动。
心中的酸楚逐渐涌上心头,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
她对着林超煜离去的背影说道:“我能使你爱上我一次,就能使你爱上我第二次。”
陆安然的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林超煜,这辈子遇到我,算你倒霉。”
林超煜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那里,方琳双已经准备好了纸笔和当天的卷宗。
林超煜看着她镇定自若的样子,知道她已经提前了解了情况。
“师妹,今天那个陆首长就是你前妻,对吧?”
一坐下,方琳双就提出了问题。
“是的,没想到在公安系统还能和她有交集。”
五年的留学生涯,他和方琳双之间几乎没有秘密。
因此,他离婚并出国的事情,林超煜也没有隐瞒。
“这样啊。”方琳双轻轻托着腮,脸上的犹豫消失了,她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你见到她,心里还有感觉吗?”
方琳双的态度让林超煜感到有些奇怪。
在他的印象中,师姐是那种默默做事,很少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他想了想,也是,人才计划中只有他和方琳双是从法医专业坚持下来的。
两人合作多年,默契十足,她多问一句也是正常的。
林超煜笑了笑,也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师姐,我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到工作。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不是那种会纠结于过去的人。”
“人家是首长,我只是个小小的法医,现在用所学为国家服务才是最重要的事。”
解释完后,他看到方琳双原本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但她的表情依旧复杂,似乎还藏着其他的问题。
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两声敲门声打断。
门口,宋知秋站得笔直,她正好要找林超煜时,意外听到了这位前姐夫的话。
可惜她敲门的动作太快了。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脸上露出尴尬的憨笑。
“姐林同志,方便和你聊聊吗?”
五年前,林超煜独自决定与陆安然离婚,然后远赴海外,这让宋知秋感到非常意外。
在她的记忆中,这对夫妇的甜蜜关系是整个家属院里人人羡慕的典范。
她甚至幻想过自己的婚姻,希望能像他们那样幸福美满。
然而,
宋知秋找了一块宽敞的草地坐下,开始重新审视林超煜。
她曾以为林超煜是因为齐逸凡的归来而心生嫉妒,想要出国深造,但在办公室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她对林超煜有了新的认识。
“林先生,这样称呼你,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宋知秋边说边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切入正题:“其实我找你单独聊聊,还是关于安然的事。”
对此,林超煜并不感到意外。
陆安然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之间的秘密他总能一眼识破。
“如果你是来劝我们重归于好,那是不可能的。”
听到林超煜的话,宋知秋急忙否认:“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离开后,老陆的生活让我来劝解,我也不擅长。”
宋知秋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回忆过去。
“你走后,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得知你离开的消息,她立刻收拾行李想要去找你,但我们在部队的人怎么能出国呢?她四处奔走,试图联系你,但领导们却守口如瓶。”
林超煜明白,人才培养计划是高层极为重视的项目,他和陆安然的关系,组织上不可能允许他们再有任何联系。
“后来她虽然恢复了正常,不再过问你的事,但每次喝酒后,她都会抱着你留给她的东西痛哭,说实话,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为谁流过泪。”
“三年前,安然在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一颗子弹穿透了她的左胸,生命垂危,即使有麻药,她还在无意识中呼唤你的名字。我就在她床边说,‘姐夫回来了’,就这一句话,她竟然挺过了手术后遗症,活了下来。”
宋知秋慢慢地讲述着,林超煜听得心惊肉跳。
他想起了几年前王政委的信。
难怪信中提到陆安然受伤的事,实际情况比信中描述的更加危险,几乎无法挽回。
林超煜认为,他的离开对陆安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没想到,他离开后,陆安然反而开始更加爱他。
“宋知秋,我很感激你告诉我这些,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应该向前看。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我相信陆安然也一样。”
林超煜心中微微波动,但他很快将这份情绪压下去,保持着冷静和理智。
宋知秋点了点头,似乎对林超煜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可能会成为一生的遗憾。”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得先回去了,不然被发现了,军规可是要严惩的。”
林超煜微笑着看着宋知秋离去,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明白,尽管自己已经放下了那段感情,但宋知秋的话无疑在他心中掀起了波澜。
林超煜不可能因为五年前的自己而原谅陆安然。
也没有和她重修旧好的打算。
但他需要时间来整理这些复杂的情绪,让自己的过去彻底成为历史。
经过了三天的奋战,这起重大案件终于画上了句号。
在辽北公安局,为那些英勇牺牲的警察们举行了一场简朴的追悼仪式。
公安局全员出动,林超煜在人群中辨认出了那些熟悉的老面孔。
回到岗位后,他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离开过办公室,因此大多数老同事只知道来了两位新的法医,却没想到其中一位竟是旧识。
林超煜也跟着大家,将手中的纸花放在胸前,以示哀悼。
追悼会结束后,大家在大堂里围住了他。
重逢的喜悦对于他们来说,是如此珍贵。
“林超煜!真的是你啊,前两天出任务没见到,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这次出国肯定学到了不少吧,瞧瞧,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了!”
“可不是嘛,咱们林兄弟现在是国家的栋梁之才,上头派来的,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仿佛在唱双簧,弄得林超煜有些尴尬。
这时,人群中有人突然问道:“对了,那你和陆首长现在怎么样了?”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林超煜和陆安然的离婚,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没遮没拦地提了出来。
不远处,陆安然和局长讨论完案情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不自觉地挪动了几步,想要听清楚林超煜的回答。
“我和她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们各自都有新的生活。”
林超煜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旁边的方琳双察觉到了林超煜的不自在,及时地将他拉到一边:“各位,我和师弟还得去写报告,今天就先聊到这儿,下次再好好聚聚。”
同事们见状,也就没有再多问,纷纷找借口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林超煜和方琳双并没有真的去写什么报告。
案件刚刚结束,他们也需要放松一下。
两人一起走出公安局,沿着树荫下随意地聊着天。
突然,他们看到路边有个小摊,架着一口铁锅卖胡辣汤。
林超煜想了想,转头对方琳双笑着说:“师姐,你还没尝过辽北的特色吧,这次我请客。”
说着,林超煜就上前点了两碗,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两碗汤端上桌,林超煜也没说话,直接拿起勺子搅了搅就喝了起来,结果第一口就被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喝,别急。”
方琳双看惯了林超煜冷静的样子,这样的生活气息倒是第一次见到。
她自然地接过林超煜的碗,放到一边轻轻吹凉,觉得差不多了才用小勺舀了汤送到他嘴边:“尝尝看?”
林超煜喝了一口:“现在不烫了。”
听到林超煜这么说,方琳双才把碗递回给他:“喝吧。”
在德国的时候,方琳双作为女性,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上都很照顾林超煜。
比如帮他买日用品,生病住院时给他削苹果送饭,互相整理东西这样的小事成了家常便饭。
当然,林超煜也会帮她修理灯泡水管,把从雷奥娜教授那里好不容易得到的笔记借给她。
时间一长,这些行为都成了习惯。
林超煜下意识地道了谢,正准备拿起碗来喝,一只白皙的手突然把碗抢了过去。
他愣愣地抬头。
陆安然的脸色此刻就像冬日里的寒风,冷峻中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她不悦地瞥了方琳双一眼,眼神中暗流涌动。
然后,她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碗,你不许喝。”
“老板,再来一碗胡辣汤!”陆安然对摊主喊道,随即当着两人的面,将手中的汤碗一饮而尽。
林超煜愣愣地看着,不明白陆安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皱着眉头,一把夺回汤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陆安然!你这是干啥呢!”
“我倒想问问你旁边的这位朋友在搞啥名堂。”陆安然语气中带着不快。
自打林超煜从公安局出来,她就一直尾随其后。
林超煜身边的这位,似乎是和他一起回国的法医,从第一眼看到她,陆安然心里就有种莫名的不快。
后来看到两人在前面聊天,林超煜时不时被逗笑,那种不快的感觉愈发强烈。
结婚三年,她从未与林超煜有过如此轻松的对话,林超煜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
最让她恼火的是在这个摊子上。
这女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和林超煜做了这样亲密的动作,而林超煜却浑然不觉。
她此刻终于明白那种感受是什么,那是一种直觉,女人天性中对竞争者的不悦。
“男女之间,还是注意点影响吧。”陆安然对方琳双说道。
要是被人看到,传出去终究不好。
虽然,女方未婚,男方也暂时单身。
想到这,陆安然的脸色更加阴沉。
林超煜听到她的话,这才回过神来,他差点忘了,这里不是德国。
国外开放,男女之间即使有肢体接触也可能是正常的朋友关系。
但在国内可不一样。
刚才他和方琳双的举动确实不妥。
“谢谢提醒。”方琳双透过眼镜,半眯着眼审视着眼前的女人,自我介绍道:“久仰陆首长大名,我叫方琳双,和林师弟一样,是留学回来的法医。”
陆安然没有理她。
因为这时又一碗胡辣汤端了上来,她用同样的方式轻轻吹凉,然后递还给林超煜,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复杂。
“喝吧,小心烫。”她的声音十分温和,仿佛能穿透这喧嚣的市井,直达林超煜的心底。
林超煜微微一愣,随即接过碗,低声道谢。
他的目光在陆安然和方琳双之间徘徊,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方琳双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陆首长是不是也得注意下影响?”
“我不一样。”陆安然坦然道:“我和林超煜的关系本来就不一般。”
“咳咳”林超煜喝汤的动作被这句话吓得一抖,呛了口汤。
不一般的关系?
不就是前夫前妻的关系。
他咳嗽的这一下引来旁边两人的着急忙慌。
方琳双想要伸手帮忙拍背顺气,又想到方才陆安然的话缩回手,从口袋里拿了个手帕递过去。
而陆安然这边,她的手才触碰到林超煜的身体,就被林超煜躲开。
他拿着手帕捂了会嘴:“陆首长,你也得注意点影响。”
她被林超煜的话噎住,难以回嘴。
这一套下来,林超煜也失了喝汤的胃口。
他站起身,疲惫道:“我累了,先回去了。”
“我送你”陆安然感觉身后有人拉住她。
方琳双眯眼笑着说:“陆首长,难得遇上,辽北这边有些事我想请教您,让林师弟自己回去吧,几步路远不碍事的。”
空气中立马燃起硝烟味。
林超煜懒得再理她们,结完账就离开。
1986年,方琳双在德国法医研究所深造法医的第二个年头。
她身边有不少来自华国的医学生,但她坚持选择了最艰难、最辛苦的法医学。
华国的法医检验技术尚有不足,而死者需要揭示真相。
那年五月,外交部突然通知她去机场迎接一位同行,也是来德国学习,期限五年。
由于课程耽误,她到达机场较晚,要接的人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是个小伙子。
竟然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还是个选择法医专业的年轻小伙子。
见面那一刻,方琳双感到三次震惊。
她记得,在华国时,她生活在大城市,父母最初很支持她选择的专业。
毕竟,为国家做贡献是老一辈人的心愿。
但随着时间推移,当周围人得知她的职业后,开始逐渐疏远她。
邻居们当着她的面抱走孩子,告诫说:“别和那个姐姐玩,她身上不干净,和她在一起会生病。”
邻居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仿佛是故意说给她听。
法医人才的凋零,不正是这个原因吗?
尽管如此,仍有许多人支持她,比如在德国的姑姑、学校的老师等,他们都说:“琳双,你是法医,总要承担更多。”
她的世界观在林超煜出现后被打破。
这个年轻男孩,外表帅气,学习德文医疗知识时急得抓耳挠腮,却总是充满活力。
有一天,她坐在沙发上,因为连续几个晚上的病理研究失败而感到沮丧,突然向他倾诉了在华国学法医被周围人嫌弃的经历。
方琳双知道林超煜一定也经历了很多,而且可能比她更艰难。
她希望得到他的认同,找到一个放弃的理由。
但那个年轻男孩抬头,一脸疑惑地问:“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看法?”
这个问题让她无言以对。
林超煜接着说:“你知道在华国,比一个同志学法医更难的是什么吗?是一个已婚男人去学这个专业。”
也是在那天,她得知林超煜曾有过三年的婚姻,而且他的妻子还是个团长。
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经历了人生的大部分旅程。
方琳双不禁有些羡慕那个女人,又有些嫉妒。
羡慕她作为军官,还能嫁给这样一个出色而强大的男人。
嫉妒当时她还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对了,还有庆幸。
庆幸那个女人得到了,却留不住,反而让她遇到了林超煜。
又过了三年,她的五年学习期限到了,五年在异国他乡的煎熬终于结束,她可以带着一身技能回报祖国了。
但在通知下来的那天,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申请再留学两年,精进技术,和同专业的师弟一起回国。
这个申请并非无的放矢。
林超煜虽然来得晚,但天赋极高,比他们更努力。
因此,他的成长速度甚至超过了她,有好几次解剖研究,雷奥娜教授都让她去协助那个男孩。
进步的空间仍然很大,只有再多学两年,她才能更有信心实现自己的抱负。
还有她的私心变得更强,不能落后于林超煜。
最终,站在他的身边。
在小摊的一隅,阳光已换了角度洒下。
陆安然和方琳双面对面坐着。
一位身着军装的女性率先发话,直言不讳:“方琳双,你想问的应该不是辽北的事,我猜你喜欢林超煜,对吧?”
方琳双对陆安然的直率并不感到意外,毕竟都是女性。
她坦率地点头:“我确实喜欢林师弟,但我和陆首长不同,我不会不顾他的意愿去纠缠不清。”
她看得出来,林超煜似乎并没有开始新恋情的打算。
所以,能够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陆安然听后,眼神微微一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深深地注视着方琳双,根据林超煜的一些行为,她无法判断这个女人在林超煜心中的地位。
于是她换了个说法:“方琳双可能不知道,我和林超煜曾经结过婚,但他因为出国深造而离了婚。”
“辽北有很多英俊的男同志,如果方琳双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
显然,陆安然是在试图让方琳双知难而退。
方琳双心中明白,脸上却再次露出笑容:“陆首长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是林师弟的前妻,也知道你们是在相亲会上认识的。”
她伸出手指,在陆安然惊讶的目光中比划了一个数字。
“但你们的婚姻只持续了三年,而我在德国陪伴了师弟五年。”
“五年,你在辽北担任首长五年,而林超煜呢,从一开始的德语一窍不通,到后来成为德国法医研究所里最出色的年轻法医,这些年都是我陪他度过的,不是你。”
“我认为,我比现在的陆首长更适合站在他身边。”
方琳双喝完了面前剩下的胡辣汤,站起身来,拍了拍陆安然的肩膀:“这次谈话差不多了,下次见面,我们再公平竞争。”
与此同时。
林超煜在告别两人后,先回到了宿舍。
吃胡辣汤时不小心溅了些汤汁在身上,他有洁癖,只能换衣服。
六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他回国时带的夏装并不多。
翻找了一番后,他换上了一件白色衬衫,并把袖子卷起来,这样更方便工作。
离开宿舍后,他沿着路走向办公室。
突然,他听到身后有个年轻的声音在叫他。
“林医生。”
林超煜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全套正装的警员,但他并不认识。
看起来是他在出国期间加入公安的新人。
“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听说你前几天给我师傅做了尸检,我想知道”年轻警员停顿了一下:“我师傅生前遭受了什么痛苦吗?”
林超煜这段时间只做过一次尸检,就是那位缉毒卧底警察。
“他确实遭受了殴打,但可能在挣扎中撞到了墙上,那时就已经”
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不忍心告诉警员整个过程:“我只能告诉你,你师傅生前并没有遭受太大的痛苦,他非常英勇。”
“谢谢你,谢谢。”
听到这个答案,警员不禁眼眶湿润。
卧底警察的命运,大家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作为同事和战友,他们只想知道那位警察是否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警员离开后。
林超煜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方琳双遇到他时,问道:“怎么了?”
林超煜叹了口气。
“我只是突然觉得,选择成为一名法医,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法医的活儿通常忙忙碌碌,偶尔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就比如这天,方琳双提议周末去选购夏季服装。
林超煜土生土长,对辽北的气候了如指掌,已经生活了十几年。
而在德国,似乎一年四季都不怎么热。
以前看方琳双白大褂下总是穿着长袖,他还以为她不嫌热呢。
“行啊,那就定在明天。”
第二天一大早。
因为是周末,百货商场里的人流量比平时多了不少。
方琳双久未归国,对国内的变化感到惊讶:“真没想到,国内的商业发展已经这么迅猛了。”
百货商场外的街道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街道边还有几个小吃摊,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别客气,今天我请客,虽然五年没回来,变化挺大,但我还是能带你好好领略一下辽北的风情。”
“不急,那就有劳师弟了。”
两人走走停停,方琳双挑选了几套夏装,林超煜也选了几件舒适的短袖。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林超煜也很久没这么痛快地购物了,脸上洋溢着笑容。
“等等,这个给你。”
方琳双递给林超煜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条裤子。
林超煜在商场里转悠时,也看中了几件裤子,但他忍住了没表现出来。
没想到方琳双连这么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袋子里的裤子正是他多看了几眼的那几款。
“不用了。”
林超煜刚想拒绝,方琳双立刻打断他,把他的思绪带回到五年前。
那时林超煜刚到德国,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每天忙于学习,连自己感冒了都没注意到。
还是方琳双硬拉着他去逛街,买了些应急衣物。
“我们都是中国人,还是校友,互相帮助是理所当然的。”
“你也可以尝试,向朋友求助。”
以前他以为再亲密的关系也会疏远,没必要交朋友。
但是,眼前的女人告诉他,他可以。
“其实”方琳双的耳朵也染上了一抹红晕:“这裤子你穿上肯定很好看。”
她回想起几天前,那个男孩穿着白衬衫,搭配一条牛仔裤站在树下,风吹动他的短发,显得格外温柔。
林超煜看着方琳双的眼睛:“谢谢你,师姐。”
两人乘坐公交车,车上人挤人。
方琳双伸出手臂,尽量为林超煜撑出一点空间,以免他被挤到一边。
公安局宿舍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好在是休息日,他们慢慢走回去。
路上,方琳双偷偷观察着林超煜上扬的嘴角,心里有种感觉在萌芽。
她突然叫住林超煜:“林师弟。”
“怎么了?”
女人鼓起勇气说:“以后,你就叫我的名字吧,方琳双或者琳双都可以。五年了,我总不能一直当你的师姐吧。”
这话意味深长,林超煜很快明白了。
五年的合作,方琳双不仅仅是师姐,他也已经把她当作了最好的朋友。
再进一步的话,林超煜不是没有感情经历的人,隐约能感觉到方琳双对他的心意。
但他现在没有开始新感情的打算。
然而方琳双对他太温暖,又照顾了他这么多年。
他的内心微微动摇,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林超煜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方琳双。”
林超煜一喊出她的名字,方琳双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一直对林超煜的聪明才智和独立性格有所了解,只要他对她没有反感,那就意味着一切顺利。
随着两人越来越靠近公安局,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不知不觉地拉近了许多。
“林超煜?”
一声惊呼突然划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林超煜扭头一看。
居然是多年未见的齐逸凡。
“林超煜,真的是你!你不是出国深造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五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依旧保持着精致的打扮,穿着那双皮鞋。
但岁月不饶人,这五年让他变得更加成熟,这样的装扮,现在看来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曾经那些光鲜亮丽的日子,似乎已经成为了过去。
看到林超煜身边还有别人,齐逸凡赶紧收敛起自己的惊讶:“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和大家聚聚,通知一声。”
“这位是在国外结识的伴侣吗?看来离婚后,林同志的生活过得挺滋润的嘛。”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但林超煜已经不想再和他纠缠,不过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
他对方琳双说:“师姐,这位是齐逸凡,辽北文工团的。”
男人之间的较量往往在无声无息中进行。
方琳双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
她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大概是林超煜过去的对手。
方琳双自然站在林超煜这边。
而且,难得看到林超煜这么坚定的态度,就像一只充满怒气的刺猬。
方琳双笑着回应了几句:“齐同志你好,我是林超煜的师姐,没听师弟提起过你,看来咱们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齐逸凡瞪了她一眼,他们当然不是朋友。
眼前的林超煜变化巨大。
出国的经历确实让他与众不同。
他不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的细纹还没出现,但感觉就像是布满了整张脸。
这几年,虽然他还在文工团,但心思已经全放在了陆安然身上,决心要追到她。
那天她冰冷的拒绝让他记忆犹新,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感到无力。
原来一心追求女人,会让人失去自我,身心受制。
但是抬头看到林超煜那意气风发,经历岁月洗礼却更显英俊的脸庞,他又不禁感到嫉妒。
为什么?
为什么安然姐喜欢的不是他?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
“既然回来了,希望林同志能够放下过去,展望未来,毕竟你已经有了伴侣,就别来打扰我和安然姐了。”
“随你。”
看着齐逸凡那副老样子,林超煜已经没有了解释的兴致,是否要告诉齐逸凡他和方琳双并非那种关系?
在齐逸凡看来,那就意味着他还放不下过去,会和他“争”。
看到林超煜没有直接回应,方琳双心里暗暗高兴,她和师弟之间的关系似乎又更近了一步。
但毕竟这是在国内,她还得考虑到林超煜的名声。
“齐同志真会开玩笑,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方琳双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却显得坚定有力,其实她对林超煜的感情,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但方琳双也不想用这个来束缚林超煜,爱情毕竟是双方的事情。
齐逸凡气得牙痒痒,以前林超煜被陆安然捧在手心,现在又被方琳双如此维护。
他自然心里不平衡,想找些话来拼凑出自己的幸福。
“林同志在场正好,我可以分享一个好消息。”
他的手紧握了一些,得意地笑了。
“我要当爸爸了,是和安然姐的孩子哦。”
“哟,齐同志,听说你要结婚了,我会送上我的红包哦。”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这事与他无关。
陆安然和齐逸凡之间的事情,他并不关心,他现在只想摆脱这个男人的纠缠。
“红包?啥红包?”
陆安然突然出现,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红包?啥红包?”她又追问了一遍。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气氛越来越紧张,方琳双赶紧出面解释:“齐同志说他要当爸爸了,孩子他妈是你,还没来得及恭喜陆首长,双喜临门呢。”
她没注意到齐逸凡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陆安然急了:“他要当爸爸了?他有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可没半毛钱关系!”
她对着林超煜平静的面孔说出了这番话。
陆安然皱起了眉头,看到齐逸凡的动作,心里更加烦躁。
她一直只喜欢林超煜,但齐逸凡总是插一脚,以前还因为他年轻又是首长的儿子,忍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副德行。
她干脆撕破脸。
“齐逸凡同志,我再说一遍,我这一辈子就一个老公,那就是林超煜。”
“我从来没碰过你,也没喜欢过你,麻烦你自重点。”
这话对男人来说,分量可不轻。
林超煜抬头看着对面的女人,她和齐逸凡划清界限的样子。
他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遗憾还是嘲讽,如果早五年这样,他或许会感动,但时间不等人。
“安然姐,你怎么这么说我!”
齐逸凡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很是可怜。
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上前安慰他。
齐逸凡感到更加委屈。
“齐师长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对你也是像亲弟弟一样,处处照顾,我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至于你那天文工演出的衣服,是不是你自己弄坏的?”
“别说了!”
眼看女人要把他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他立刻打断:“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齐逸凡羞愤至极,转身羞愤地跑开了。
“林超煜。”
陆安然完全无视了方琳双:“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之前的误会我承认是我的错,但你对我还有感情的对不对,你能原谅我的对吗?”
林超煜看着面前诚恳的女人,一言不发,这一幕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刚结婚的时候。
“老公,我这人大大咧咧的,过得比较粗糙,要是有什么对你照顾不周的,你尽管说!”
她美丽的脸上带着一丝憨厚,满眼都是林超煜。
她说,她会一辈子对林超煜好。
“诶,说什么呢!”方琳双的话把林超煜拉回了现实:“你这是道德绑架!林超煜这辈子就非得绑在你身上?林师弟也有权利爱上别人。”
陆安然差点说出“他不会”,突然想起林超煜已经不是她的丈夫,而且身边有一个陪伴了他五年的师姐,同样耀眼而优秀。
是啊,她不能剥夺林超煜选择别人的权利,只能尽自己所能,让林超煜再次选择自己。
“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林超煜不想在方琳双面前和陆安然纠缠这些事,他露出了满眼的疲惫:“我累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开,留下陆安然和方琳双两个人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从那日起,陆安然又一次出现在林超煜的生活中。
她似乎发现了新的目标,每天正午时分,她都会准时守候在林超煜的办公室外,手里拎着精心烹制的佳肴。
“林先生,午时已到,该用餐了。”
门外的警卫轻叩门扉,似乎在提醒林超煜某事。
林超煜深深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来,带着无奈的步伐走了出去。
他又一次看到了门口提着饭盒的陆安然。
“林超煜,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你们这行工作繁忙,外面的饮食也不健康,快趁热吃吧。”
虽然嘴上说林超煜忙碌,但实际上陆安然比他更忙。
作为领导,她手下有好几个项目需要指导,但她还是挤出中午的时间,甚至牺牲了午休,为他准备餐食。
林超煜的心并非铁石心肠,但他真的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陆领导,我很感激你送饭给我,但我也不希望你因此耽误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这怎么能算耽误呢?”陆安然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尽管她的行为不算光明正大,林超煜也有权拒绝,但她内心还是希望林超煜能够慢慢记起她的好,最终接受她。
“晚上我再来给你送饭,现在我得去忙了。”
陆安然把饭盒塞进林超煜手中,随即转身离开。
只要持之以恒,让林超煜记住她的好,他总有一天会心软的。
在走廊上,她正好遇到了刚从食堂回来的方琳双,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陆领导又来送饭啦,真是坚持不懈。”
方琳双打了个招呼,但语气并不热情。
陆安然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他挑食,就爱吃我做的。”
这句话让方琳双眉头一皱。
回忆起在德国留学的日子,外国菜并不合林超煜的胃口,他吃得很少,甚至难以下咽,只是将吃饭当作补充能量的手段。
他们在德国也尝过中餐,甚至有些华人朋友也做过菜,但林超煜依旧吃得不多。
想来问题不只出在国外。
“那就多谢陆领导了,林同志勤奋耐劳,这么优秀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受到欢迎。”
方琳双亮了亮手中的饭盒:“我也给他带了食堂的饭菜,只是不知道他更喜欢哪个。”
她又补充道:“不过那个让人独自去异国他乡的,想来他也不会喜欢。”
方琳双其实并不清楚林超煜留学的具体原因,大家都说是为报效祖国才出国深造,但她也不相信没有陆安然的因素。
这一下触及了陆安然的痛处,曾经因为自己的失误,她失去了林超煜一次,那种感觉她不想再经历。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自己犯错,她会用自己的行动来弥补过去的错误。
她的目光转向那个饭盒,微笑着对方琳双说,
“方同志还是快点去吧,去晚了,饭菜凉了不说,林超煜可能已经吃饱了。”
方琳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转身走向办公室。
在办公桌上,她看到了一个未被打开的饭盒。
“怎么了?琳双?”
林超煜从文件中抬头,注意到女人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桌面上。
“没什么。”方琳双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把手中的饭菜放在林超煜面前:“吃饱了才有力气工作。”
陆安然输了,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太多。
林超煜和方琳双被暂时借调到辽北这边。
像他们这样稀缺的法医人才,将来很可能会被调往南广或者海市。
最近隔壁城市发生了一起重大案件,那里的法医采样分析技术不太行,所以他们向辽北发出了请求,希望派人协助工作。
林超煜最近忙着带领辽北公安的法医学习,方琳双便接下了这个任务,乘坐警车出发了。
出发前,林超煜为方琳双准备了晕车药,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师姐在其他方面都很要强,唯独对晕车、晕船、晕飞机无能为力,林超煜有时也感叹,方琳双选择法医这一行,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毕竟法医的工作,不是写报告看卷宗,就是四处奔波。
“林超煜,如果陆安然再来缠着你,记得告诉我,我回来帮你出气。”方琳双脸色苍白地坐上车,反复叮嘱林超煜。
林超煜心想,陆安然这么有自尊心的人,应该不会在他落单时死皮赖脸地贴上来。
然而,事实却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一天之内,林超煜出门七次,每次都碰到了陆安然,他忍不住问道:“陆首长,训练不忙吗?怎么哪儿都能见到你?”
听到林超煜略带不满的话语,陆安然心情大好地纠正道:“林同志,人是铁饭是钢,军人也是要吃饭的。”
林超煜咬牙切齿:“可我不去吃饭就已经碰到陆首长七八回了。”
“这说明我和林同志有缘。”陆安然笑道。
带着饭盒去食堂,陆安然紧随其后。
林超煜看到不远处有几个熟人刚想打招呼,但看到他身后的陆安然,又默默放下手,投来复杂的目光。
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林超煜僵硬地打完饭,没等坐下,就盖上盖子,像逃命一样跑出了食堂。
门口又遇到了宋知秋。
“好巧”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林超煜就像脚底抹油一样,一溜烟地消失在转角。
再一看,陆安然也拿着饭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新中国崇尚自由恋爱,你这样追男人,肯定追不上。”宋知秋上前同情地拍拍陆安然的肩膀,叹道。
对于宋知秋的冷嘲热讽,陆安然回以一记冷眼:“那你说怎么办?方琳双终于不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在林超煜身边了,我当然要抓住机会。”
“这还不简单,没有独处的机会就创造独处的机会啊!我现在的老公可是我正儿八经追到的!”
第二天。
林超煜从宿舍出来,下意识地寻找陆安然是否在附近。
但今天很奇怪,宿舍楼下那个军绿色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他先去食堂吃了早餐,然后去了办公室。
门外有个警员四处张望,看到林超煜后立刻叫道:“林医生,局长找你。”
局长找林超煜是因为一起投毒案。
在会议室里,局长拿着卷宗解释道:“林医生,这个案件只能麻烦你亲自去一趟,附近有个王家村,村里十几口人陆续中毒,我们初步怀疑是人为投毒,需要你去调查附近的毒源。”
林超煜确认了内容后,点点头:“没问题,那我去准备一下。”
“对了,这次案件因为涉及人数众多,我们已经派了警员先行前往。”
局长露出笑容。
“林医生你这边,我们单独安排了人员。”
从王家村到辽北公安局,开车得花上两个小时。
两辆颜色相同但型号各异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了大门口的台阶旁。
陆安然摇下车窗,向林超煜招手:“来吧,林同志,上车。”
与林超煜一同前往王家村的正是陆安然。
局长在会议室里告诉林超煜,昨晚刚接到这个案子,陆首长就主动提出要协助。
林超煜以为局长是出于好意,心想有个军人同行,去村里会更有把握。
于是他硬着头皮同意了。
但他哪里知道,局长心里想的是,陆安然有军衔,又正好在辽北公安担任军联指导,情理上他都不好拒绝,何况这还是个大案子。
同时,这位新上任不久的高官也听说了林超煜和陆安然之间的旧事,心里想着,说不定还能帮他们重修旧好,到时候陆首长还会感激他。
车子行驶得很平稳。
林超煜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渐渐感到有些困倦。
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一个军用水壶被扔到了他的怀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安然又递给他一排白色的药片。
“要是晕车的话,吃点晕车药,水是温的,我早上准备的。”
“我不晕车。”林超煜推开了药片,意识到陆安然误会了他捂嘴的动作。
但这也意味着从一上车开始,陆安然就一直在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林超煜转过身,正好捕捉到了陆安然来不及躲闪的目光。
“我只是困了,没有晕车的习惯。”
他想了想,正好感到口渴,便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那水喝起来有点甜,林超煜举起水壶看了看,问道:“是蜂蜜水吗?”
喝蜂蜜水是林超煜的习惯,但陆安然对蜂蜜过敏,所以结婚后,他喝蜂蜜水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买了。
他立刻去看陆安然的手。
还好,除了多年训练留下的老茧,她的手很干净。
陆安然也注意到了林超煜的目光,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
她微微一笑:“放心,我没碰蜂蜜,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要是困了就睡会儿吧,时间还长,路上睡会儿没事。”
林超煜被陆安然这种自然而然的关心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比起明目张胆的讨好,更在意那些细微之处的关心。
他道了声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睡梦中。
林超煜梦到了多年前的相亲会上,陆安然蹲在他面前说:“同志你好,我叫陆安然,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答应了。
但这次,婚后没有齐逸凡的介入,三年后他和陆安然依然恩爱如初。
在部队里威风八面的团长变成了守夫奴,只要有空就和他形影不离,时刻黏在他身边。
“林超煜,林超煜,醒醒。”
一阵凉风拂过他的脸,林超煜从梦中惊醒。
陆安然打开了他这边的车门,站在车旁,满脸担忧地说:“叫了你好久都没醒。”
“到了吗?”
林超煜坐起身,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沉重,是因为天气太热?连说话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沉闷。
陆安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阳光下,他的脸微微发红。
她试探性地摸了摸林超煜的脸,感觉有些烫。
又在林超煜迷茫的目光下,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热的手掌缩了回去。
林超煜听到陆安然在他头顶说。
“林超煜,别下车了,你发烧了。”
林超煜确实发烧了。
他回想起几天前,因为要复核的卷宗堆积如山。
晚上洗澡时,他只是匆匆擦了擦头发,就急忙返回办公室继续翻阅卷宗。
途中遇到回宿舍的同事,他们还提醒他:“林医生,你这样容易感冒。”
没想到这话竟成了预言,来得如此突然。
可能回到故乡,身体也变得脆弱,没想到只是在车上打了个盹就发起了烧。
但他还是下了车。
“这次出差的任务是调查,我不下车,难道要你来吗?”
陆安然也明白案件的紧迫性,知道林超煜一旦固执起来,谁也劝不动。
看到林超煜现在还算精神,她才同意:“我们尽量快点,等会在路上我留意一下村里有没有诊所。”
村里几十人中毒的消息,半天之内就能传遍全村。
而且因为之前有警察来调查,林超煜他们一路询问下来还算顺利。
路上遇到了提前到达的几名警员。
他们已经完成了案发现场的取证,正准备前往下一个地点。
林超煜向陆安然解释:“我们会采集中毒者使用的餐具,接下来还要去水源取样,村里人做饭大多用井水,但我们还是要检查一下附近的河流。”
说起村里的井,数量还真不少。
最后大家决定,由林超煜和陆安然去山上采集山泉水样本,其他人则去各家的水井取样。
山路崎岖,但对陆安然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林超煜就不一样了,虽然法医经常需要攀爬,他在德国也接受过体能训练,但发烧状态下,谁都不会感到舒服。
“来,小心点。”
经过一个陡峭的斜坡,陆安然伸出手来。
林超煜借力爬上去,正要松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被她紧紧抓住。
陆安然说:“你现在状态不佳,我拉着你上去,不然迟早会出事。”
“好吧。”
他喘着粗气,无法拒绝这样的提议。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人就这样手拉手,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山腰。
“听到水声了。”
林超煜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拉着陆安然沿着一条小路走去。
这条路上的植物更多,不少叶片边缘锋利,陆安然经过时,被划伤了几下。
她看了一眼林超煜那白皙的手臂,拉着他在一条稍微宽敞的小路上坐下:“我去取水,你在这里等我。”
如果林超煜继续往前走,回来时身上可能会布满伤痕。
“好的,你小心。”
林超煜不是那种身体不适还要硬撑的人,他点头同意,心里默默感谢陆安然。
陆安然应了一声,转身去取水。
水源并不远,来回大约十分钟。
陆安然把取水的瓶子紧紧抱在怀里,那些锋利的叶片在她手臂上留下了许多划痕。
透过树影,她看到了林超煜的身影。
突然,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她急忙跑过去,却看到林超煜惊恐地朝这边冲来。
大概是没注意,他不小心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陆安然想要提醒,但已经来不及。
林超煜被绊倒,身体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
旁边是一个陡峭的山坡,陆安然扑上去抱住他。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两人一起滚了下去。
世界陷入了一片漫长的黑暗。
就在十分钟前。
林超煜坐在小径上凸起的岩石上,耐心地等待着陆安然采集样本归来。
山间的气温带着一丝凉意,让他那滚烫的额头稍微冷静了些。
他的鼻腔开始变得堵塞,四周植物的清新香气已难以察觉。
他感到轻微的眩晕。
摸了摸额头,似乎比之前更热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林超煜听到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陆安然正沿着山路走回来。
他试图站起,却因腿软而跌倒在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是一条蛇。
“啊!”
他惊呼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让他站起身,踉跄着向前方的山路奔去。
他极度害怕这种滑溜溜的生物。
林超煜看到了陆安然,正想呼唤她,却因分心而脚下一滑。
耳边只剩下失重的风声。
在最后一刻,他看到陆安然因担忧而扭曲的脸庞,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当林超煜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周围是洁白的墙壁和蓝色的帘子。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因为身体的疼痛仿佛要把他撕裂。
“同志,你醒了吗?”
一名护士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迅速叫来了医生进行检查。
林超煜这才明白,因为他们整个下午都没有返回,王家村的同事们觉得情况不妙,于是上山找到了昏迷的陆安然和高烧不退、意识模糊的林超煜。
“现在你的烧已经退了,如果你觉得哪里疼痛或不适,可能是因为从山上摔下来时受到了撞击。”
“你这两天需要住院观察,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在病床前记录完病历后,向林超煜询问。
林超煜放下刚刚举起的手,问道:“和我一起送来的那位女同志怎么样了?”
医生合上病历本,思索了一下:“你是说陆首长吗?她的伤势比你严重一些,右手脱臼了,身上有些撞击造成的伤痕,但没什么大碍,多休息几天应该就能恢复。”
“我能去看看她吗?”
在护士的搀扶下,林超煜去了隔壁陆安然的病房。
病房里,陆安然凭借良好的体质已经醒来,正闹着要去看望林超煜。
他刚进门,就听到她不满地说:“我只是手脱臼了,又不是腿断了,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他?”
“安然,我都跟你说了,林同志真的没事,你保护他,他身上除了一些擦伤外,完全没事。”
宋知秋无奈地摇了摇头,陆安然一遇到林超煜的事情就失去了理智。
病人却毫不动摇:“不行,我不放心,他还发烧呢,万一……”
“我没事。”
看到女人要下床,林超煜急忙从门口走进来。
正如医生所说,陆安然因为脱臼,右手已经被绷带固定并打上了石膏。
也是因为石膏的原因,她上半身只穿着一件背心。
林超煜注意到她胸口上那道显眼的伤痕,想起了宋知秋之前的话。
那个位置非常危险,如果再偏一点,可能连神仙都救不了。
宋知秋很识趣地带着护士离开了,留给他们一个私密的空间。
林超煜扶着病床的栏杆,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问道:“疼吗?”
陆安然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温暖:“没事,已经不疼了。”
看着她的手,林超煜感到内疚。
“这次,谢谢你救了我,以后我会回报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回报。”
陆安然的眉头紧锁,她原本以为,两人共同经历了生死考验,她和林超煜的关系能有所改善,甚至可能重燃旧日情感。
但是,林超煜的冷漠却如同一把利刃,深深刺伤了她的心。
她目光如炬地盯着林超煜,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助:“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就心满意足了,是我自愿救你的,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别再躲着我了。”
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卑微的恳求,仿佛在向林超煜寻求一个接近的机会:“我还得在医院待几天,你能常来看看我吗?”
林超煜出院后,先去处理了之前准备的样本送检。
接下来的两天,他只要有空就会去医院看望陆安然。
他还借用了食堂的厨房,为她煲了汤。
在国外的这些年,他实在不习惯那里的饮食,后来跟着方琳双学习,逐渐提高了自己的烹饪技巧。
今天煲的是鸡汤。
当陆安然看到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汤时,她的眼神立刻变得温柔起来,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些温馨的时光。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低头喝起了汤。
鸡汤上漂浮着清新的葱花,鸡肉炖得软烂入味,每一口都充满了温暖和幸福。
但在这幸福中,也夹杂着苦涩。
五年前,林超煜还不会做饭,他最享受的就是自己煲的汤。
尤其是鸡汤,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想起林超煜喝汤时那幸福的表情。
她一直很后悔,如果当年她能对林超煜更好一些,如果在照顾齐逸凡时能多注意分寸,考虑到林超煜的感受,如果那天她能早点回家,林超煜是不是就不会离开这么久。
陆安然主动提起了过去。
“五年前你还什么都不懂,连过马路都不注意,结果把自己弄到医院来了。”
林超煜站在一旁,脸色微微一变,明显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他转移了话题:“那时候我还不太会做饭,现在我会了,炖汤也不需要别人帮忙了。”
女人手中的勺子停了下来。
林超煜今天炖的汤确实很好喝,但以后却变得索然无味。
“对不起。”
她没有特意压低声音,道歉声在病房里回荡。
汤的热气让她的脸颊染上了红晕,红唇轻启:“林超煜,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抱歉。”
林超煜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他那认真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陆安然的心。
就这两个字,她已经知道林超煜想要表达什么。
她的心仿佛被挖空了一块,胸腔里的氧气像破旧的气球一样,全部向外泄漏。
林超煜继续说道:“或许五年前你这么说,我一定会再给你一次机会,但从你无数次推开我,选择齐逸凡的时候,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决绝。
“陆安然,我还是要再次强调,我们已经离婚了。”
“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无法挽回。我们之间的缘分已经走到了尽头,是时候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了。”
在王家村的案子经过漫长的等待后,样本检测的结果终于揭晓了,感觉这五天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方琳双刚从邻市处理完案件回到办公室,从其他警员那里得知了林超煜前几天住院的消息。
在确认林超煜没有其他问题后,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我一走你就出事了,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林超煜一边吃着方琳双带回来的特产点心,一边嘟囔着:“谁料到发烧时头脑不清醒,一不小心就摔了,幸好你及时回来了,别忘了帮我补个案卷。”
方琳双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林超煜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赶紧拿起保温壶为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听着林超煜轻描淡写地讲述自己受伤的经过,方琳双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这个总是冲在前线、不顾一切的林超煜,让她既心疼又无奈。
在德国留学时,她作为师姐曾多次劝告他,尽量不要接触太过危险的案件,但林超煜总是固执己见,一点也听不进去。
“对了,你手上这个投毒案,最后查出来是什么问题?”
提到这个,林超煜不禁笑了出来:“不是人为投毒,说起来也好笑,其实就是一家养鸡大户的孩子不小心把农药扔进了食槽,养的鸡误食后死了一片。”
“那些鸡就被扔了出去,也没有及时焚烧,有的人不信邪就把死鸡捡走了。”
“那些中毒的村民,就是把鸡捡回去的人。”
对于林超煜的话,方琳双没有半点怀疑。
有些案件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虽然离谱,但这就是他们法医日常工作中会遇到的。
方琳双找出最近的这个大案卷宗,拿出笔开始根据这次检测结果做一个案情的详细记录。
“陆首长这次救了你,你有没有想过”
写着写着,她的笔停了下来:“想过留在辽北?”
方琳双的心跳如同擂鼓,她的脸上看似平静,但笔尖上那捏白的手指已经暴露了她的所思所想。
她在害怕,林超煜再怎么样也是和陆安然结过婚,心伤的再深,终究还是有那一层三年的感情基础在。
在这个时候,一个简单的救命之恩可能就会让林超煜的心情发生一个转变。
她不敢赌,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找林超煜确认。
林超煜不知道她内心已经乱成一团乱麻,只是实话实说。
“没有,我回国就只听国家的调配,哪里缺人,我就去哪。”
方琳双的心更乱了。
“其实”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领导那边已经来了电话,我们马上就要被调去别的地方了,但你要是想留在这,我也可以”
喉咙里如同被塞进了棉花,上下都堵塞住,那句“我也可以帮你申请”,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林超煜喝了一口水吞下嘴里的点心,平静问道。
“这次要调去哪?什么时候?”
“南广,很快,不到一周。”
“这次是长期在南广?”
方琳双沉默半晌才回答:“依照领导的意思,是的。”
林超煜说。
“那就去吧。”
办公室门口。
水果从袋中掉出散落一地。
刚出院就迫不及待来找林超煜的陆安然,在听到门内的对话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第二天。
“林同志,外头有人找你。”
值班室的警察探了个脑袋进办公室。
林超煜应了一声,心里纳闷,辽北谁会来找他?
他边走边想,到了门口,远远瞧见一个打扮得挺讲究的男士。
齐逸凡,他找我干啥?
“林超煜!”
齐逸凡已经瞅见林超煜了,他挥手招呼,林超煜只好走过去:“啥事儿啊?”
齐逸凡没直接回答:“咱们能聊聊不?”
林超煜不感兴趣,眉头一皱:“有啥事现在就说,要是陆安然的事,我和她没关系,你找我也没用。”
“不是她的事!”
齐逸凡急忙否认,低头摆弄着衣角,还是不肯明说:“你下班后去电影院,我想单独和你聊聊。”
好像担心林超煜不答应,又补充了句:“不来你会后悔的。”
“行吧。”
虽然对齐逸凡不太信任,但林超煜也不在乎他打什么算盘,聊聊也好,把事情说开了,以后别影响他的工作。
另一边,齐逸凡看着林超煜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计划,拳头慢慢握紧。
下班后,林超煜到了电影院,这里平时没人,空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声,只有一盏舞台灯亮着。
他看到舞台上的齐逸凡:“到底啥事。”
齐逸凡没理他,突然笑了两声,“林超煜,你知不知道?因为我爹,陆安然对我特别好,甚至忽略了你,我那时候多得意啊。”
他好像在回忆什么,表情里带着怀念和疯狂。
“那些误会,那些巧合,都是我故意制造的。”
他突然抓住林超煜的手,眼里满是狠劲和坚决:“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陆安然就是不喜欢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林超煜皱眉,齐逸凡的状态不太对。
“哈哈,你以为你还能走?”男孩嘴角一勾,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紧接着,他突然把林超煜推向舞台中央。
“只要没了你这个绊脚石,她或许就能”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一阵绳子断裂的巨响,林超煜眼睛瞪大,抬头一看,剧院的吊灯正快速朝他砸来。
快跑,快跑啊,一时之间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就在吊灯要砸到他的时候,一股大力把林超煜拉到一边,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受一点伤。
同时,重物落地的巨响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一旁,陆安然比方琳双慢了两步,只能先上前按住精神失常的齐逸凡。
辽北公安局。
林超煜拿着消毒酒精,表情复杂地看着龇牙咧嘴的方琳双。
“你说你,这么怕疼,那时候还冲出来救我,这么多玻璃渣子。”
“但如果我没及时赶到呢?”方琳双收起刚才的玩笑,她看着林超煜:“你没事就好。”
林超煜没好气地用力按了按棉签。
“嘶,你擦药轻点。”
方琳双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心里想,那种生死关头,冲出去救林超煜已经是她的本能。
“方琳双,谢谢你。”
方琳双对疼痛很敏感,但她毫不犹豫地救了自己。
林超煜低下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人惦记着他,时刻为他着想。
他也不再是孤军奋战。
就在这一刻,办公室的门微微震动,似乎是风的轻轻一碰,却让室内的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
紧接着。
“林超煜,你还好吗?”
陆安然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急忙赶来探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幕温馨而含糊的场景。
由于太过急促,她关切的话语已经不由自主地脱口,这才意识到办公室里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她的视线在林超煜和方琳之间来回摇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林超煜稍微回过神来,挺直了身子:“我没事,受伤的是琳双。”
琳双?
陆安然愣在原地,几乎忘记了呼吸。
林超煜现在对她,冷淡到只剩下一句“陆首长”,只有在逼不得已时才会叫她的全名。
而此刻,她心仪的林超煜正低头为另一个女人轻柔地处理伤口,还不停地叫着“琳双”。
失落和痛苦在心底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破碎。
“陆首长?你怎么了?”
看到陆安然站在门口沉默不语,林超煜还以为出了什么状况:“是齐逸凡的事情吗?”
在林超煜的呼唤中,她回过神来。
“齐逸凡被拘留了,之后的事情不归我管,但请放心,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答复。”
毕竟,那还是恩师的儿子。
不闻不问,已经是对老师最大的敬意。
室内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三人都没有说话。
陆安然轻轻压下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似乎只要她在场,两人就会感到不自在。
她深深地看了林超煜一眼:“林超煜,能跟我来一下吗?我有东西要给你。”
夜空中月亮高悬,星星稀少。
公安局的大院里,树下,车灯慢慢亮起。
军绿色的吉普车旁,站着两个修长的身影。
陆安然在车里摸索,翻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她回头看着林超煜不解的眼神,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把盒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
林超煜接过盒子正要打开,却被一只大手按住。
陆安然沙哑地问他:“林超煜,你真的要去南广吗?”
那天门内的对话,以及林超煜平静的“那就去吧”,像是一根长长的钢针刺入胸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针扎的疼痛。
他对辽北没有丝毫留恋。
“你都知道了?”
林超煜微微张开嘴,这件事连他自己都是昨天才得知,陆安然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
他没有怀疑,女人会做出偷听墙角这种事情。
陆安然不想破坏在他心中的正直形象,随口说道:“听局长说的。”
“你真的决定要离开了吗?”
她还是不甘心,想要亲耳听到答案。
“是的,南广我一定会去。”
林超煜的声音坚定,眼中充满了对未知挑战的渴望。
“无论是调令,还是其他原因,我都不会在辽北久留。”
听到林超煜这样的回答,陆安然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容,那笑容在夜色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凄凉。
“南广啊,那是个很遥远的地方。”
她低声自语。
仿佛在劝说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一南一北,她再也见不到他。
“这个盒子我拿错了。”
她的眼中隐藏着难以掩饰的悲伤。
然后又从车后拿出一个更大的盒子,递给林超煜:“这才是给你的礼物。”
礼物?
林超煜这次终于打开了盒子。
露出了一角。
那是一套叠放整齐的西装。
“我明白,你再次看到这件衣服,可能会勾起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陆安然微微一笑,当林超煜离开时,特意留下了对他意义非凡的婚纱,她便意识到,自己在林超煜心中已经没有了立足之地。
“这毕竟是你家人留下的,我该早点还给你,那天让齐逸凡穿着这套西装去演出,真是对不起。”
这是一份迟到了五年的歉意。
陆安然的话让林超煜突然想起,五年前他离开时,本是想要带走这套西装的。
但西装上还残留着齐逸凡的香水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失败的婚姻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反正他没想过再婚,就当作这婚服从未存在过。
手中的盒子仿佛重若千钧,他试图开个玩笑来缓和气氛。
“这西装还这么新,陆首长不会是偷偷给我换了一件吧。”
“当然不是。”
陆安然知道林超煜是在开玩笑,但她还是认真地回答:“你所有的东西,我都保存得像新的一样。”
听到这话,林超煜更是无言以对。
眼中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酸楚,他转过头去,不让泪水流下来。
那三年的付出,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个结果。
他释然了。
等情绪平复后,他听到女人说。
“终究是我对不起你,以后你去南广要照顾好自己。”
林超煜也没想到,以陆安然这种不依不饶的性格,会这么快就接受了他要离开的事实。
他甚至还想过,在离开前再和她好好谈一次。
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陆安然第一次在林超煜的脸上读懂了他的心思。
她咽下喉咙的哽咽,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也是在这段时间我才发现一件事,离开我,你会过得更好,原来一直都是我拖累了你。”
“你的身边还有更好的人,有她照顾你,虽然不甘心,但也没什么遗憾了。”
“林超煜,希望下次见面时,整个华国都能知道你这位大法医的名字,祝你幸福。”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然后,在林超煜的注视下,她拿着另一个黑盒子,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林超煜看着陆安然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套西装上,那细腻的纹理、柔和的色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连压边都折得整整齐齐。
许久后,他盖上盒子,无声地说了句。
“谢谢。”
另一边。
在确定四周无人后,借着昏暗的路灯,陆安然打开了抱在怀里的盒子。
盒子里放着两枚银白色的戒指。
林超煜离开的第二年,宋知秋和一个男老师结了婚,那时她学着西方的流行,给自家老公买了一对戒指,说代表着一生一世不分离。
陆安然见了,第二天就去买了当时那家店最贵的戒指,林超煜出国后,应该也会喜欢这种表达爱意的方式。
在辽北见到林超煜后,她无数次想把这戒指送出。
最后没有把这戒指给林超煜的原因,是不想看到他为难,不想再打扰他。
一直流血不流泪的女人蹲下身,把戒指从盒子中拿出来捏进手心。
她用手掌轻轻捂住眼睛,试图将那份悲伤藏匿于掌心之中,但泪水却从指缝间溢出。
最终她还是缓缓站起身,将两枚戒指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盒子,拿着它,坚定地朝着与林超煜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久,林超煜和方琳双接到了南广的正式调令。
三天后,林超煜与局里的同事们告别,然后走向了停在院子里的考斯特。
方琳双在辽北没有特别亲近的人,所以一直在车旁等着。
林超煜一出现,她便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们聊很久,不回来了呢。”
林超煜摆了摆手:“不能耽搁时间,我们出发吧。”
“等一下。”方琳双拉住他,指着院子里的一辆车:“不跟人家说声再见吗?”
林超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站在吉普车旁的陆安然。
但陆安然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她只是向林超煜挥了挥手。
林超煜也笑着挥了挥手,然后对方琳双说:“不用了,已经告别过了。”
就像平常人告别一样,除了挥手,也没有太多话要说。
陆安然只是想再送送他们。
林超煜心里明白。
两人上了车,周围的景物渐渐后退。
在车上,林超煜打开车窗,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有些出神。
这回是真的要离开家乡了。
方琳双呆呆地看着林超煜的侧脸,今天他穿的是她之前送的裤子之一。
她轻轻地笑了:“以后就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不只是你。”
林超煜的声音虽然轻,但很认真。
“还有我的事业,我会永远为之奋斗。”
方琳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超煜,其实我”
“方师姐。”林超煜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懂你的意思,但我希望我们永远是战友,时间会证明,革命的友谊最长久,对吧?”
方琳双明白了林超煜的话。
她并没有感到失落,反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她望着远方,说:“那就让时间来决定一切。”
十年后。
在华国最大的医学交流会上。
林超煜穿着衬衫和白大褂,胸前挂满了勋章。
他那一头短发,戴着银边眼镜,眼神锐利。
他一进门,原本嘈杂的会议厅立刻安静下来。
然后,人们陆续围了上来。
“林教授,没想到您也来了。”
“林老师,我想请教一下您前段时间的新论文。”
“林教授,我们想了解一些您今年接手的大案细节,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不好意思。”
方琳双拿着文件从他身后走出来:“各位老师,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有什么问题等会儿再问吧。”
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有人感叹:“果然有林教授的地方就有方教授,他们可是法医界的标杆。”
在众人的簇拥下,林超煜坐了下来。
台上的发言人站稳后,说完开场白,继续说道。
“接下来,请我们的林超煜教授上台为本次医学交流会致辞。”
一阵热烈的掌声后,林超煜拿起话筒。
他开口说:“大家好,我是南广第一法医研究所的创始人林超煜。”
故事到此结束。
